辽帝延禧 作者:佚名
第16章 庆州问心
“克虏,你说萧奉先,有没有胆子劫杀朕?”
“没有。”
站在角楼上向北望的耶律延禧,等了半天不见耶律克虏接著往下说,只得回头看了一眼,结果这孩子眼睛正四下巡梭著,根本就没想接著说!
他大概知道耶律延禧本尊不喜欢这货的原因——之一了。
端的是无趣。
“为何?”
“因为陛下临行前又调了五千宫分军去上京。”
……没了。
耶律延禧偷偷翻了个白眼。
实则是亲征了一趟,跑的大腿內侧都磨了血泡,结果就这么回去了,他有点不爽。
“要不,咱去打个猎?”
“臣领命。”
耶律延禧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身后一声跪地,旋即起身脚步远去了,他诧异的回头,眼睛只捉到了大步远去的耶律克虏身影。
张了半天嘴,他只得指了指耶律克虏,朝身边的萧伯纳问道——
“他一直都这样么?”
“嗯,哦陛下,一直都这样。”
耶律延禧扶了扶额头,赶紧把这个二愣子叫了回来。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朕游猎么?”
“陛下此前游猎为游玩,现在游猎为练兵。”
……
顿觉无趣的耶律延禧,在安排好招討都监暂领副招討使之职后,於第四日一早出了城,本应相送百里的百官,被耶律延禧制止了,只点了耶律习不里隨同两百边军护送。
“可曾怨恨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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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稟陛下,不敢,耶律塔不也虽颇得人心,然依臣而言,不过比之诸多恶贪……略好而已。”
耶律延禧不由看了这汉子一眼。
“你向来这么直言的么?”
“是,因而得罪了李处温,被调至此处戍边。”
耶律延禧沉默起来。
当皇帝身边皆是奸佞,直臣自然是没有任何的生存空间,位尊者如萧兀纳,位卑者如这小小的判官,以此类推之,诸多节镇大员,南北院官,是何成色自不必说。
而仅这个秩同正三品的西北路招討使,每年竟然要给耶律阿思送上多达三万贯的常例,几乎等同於一个中等军州的商税收入。
这大辽……
“很好,朕记住你了,回去告诉你的同僚们,朕自此以后,只用直臣,去吧。”
言罢,耶律延禧径直拍马去了,身旁三百精骑整齐列做各两纵跟上,身后两千余骑兵亦呼哨著从耶律习不里身边席捲而过,扬起满天的烟尘。
待黄土漫落,大队的骑兵如尘暴一般东去,耶律习不里再如何也无法从中分辨出那个穿著朴素皮甲的身影,只看到一桿升龙旗,高高飘扬。
有了来时路,復归上京就容易了一些,一路上仍是疾行不歇,日升日落间,草色由青黄渐渐泛起碧浪,及至十五天,庆州城在人与马的喘息声中,遥遥在望。
所幸宫分军之马俱都出自皇家牧场,备马亦是良驹,又兼此前筛过一程,这支骑队,除却两个生了恶疾的,两千五百人竟无一掉队,隨后在皇帝的大声吆喝中,近万匹骏马,朝著庆州城呼喊奔腾而去。
耶律延禧在庆州城外修整了一天,月余里,他与士兵同食共枕,早已让这群散漫惯了的世族子弟忘了面前这位,曾经是个只知游乐的荒唐皇帝。
而今夜,皇帝从庆州城借了乐器,婉拒了节度使的大宴,也不去行宫,再次与眾人烤羊共食,又亲御琵琶,直叫士兵们惊嘆哄闹了起来。
待诸人沉沉睡了,耶律延禧向南望著上京的方向,心中思绪正万千,却被耶律克虏打断了,带了两个人上前来,一个壮汉名为萧蒲离剌,一个却是瘦小的多,名为萧阿鲁不。
“能让克虏看上的,应不简单吶。”
“陛下,臣曾空手擒野猪,嘿嘿,力气大!”
“陛下,臣,臣……”
精瘦的这个,却半天说不出来,耶律克虏只得接上。
“他跑的快,手也快,会一手飞刀,也会一手好贼偷。”
原来是个奇人……耶律延禧歪了歪头看著耶律克虏,眼中玩味之意更甚。
“他此前確是有些用处的。”
耶律克虏梗著脖子辩解道。
不再取笑这愣子,耶律延禧收起了神情,想著克虏的“此前有用”,再看时已严肃许多。
此二人,正是耶律克虏保下来的两个钉子。
“陛下,臣只憨不傻,嘿嘿,国舅爷遣我入宫分军,是让我来混个详稳当,但陛下那日杀了萧胡篤,咱就觉得这才是皇帝,陛下要是肯留我,刀山火海也只陛下一令,嘿嘿。”
一顿说的耶律延禧眼睛都瞪的溜圆,这萧蒲离剌,和耶律棠古一路人。
“陛下,他傻的,萧阿鲁不知道的多些,他是萧奉先私蓄的探子。”
这让耶律延禧眼睛又眯了起来。
“陛下,臣……”
“直说!”
耶律克虏在他身后低吼了一声,萧阿鲁不这才低低说著,他本是东京府的混子,乃是被萧嗣先挖了出来送到了萧奉先身旁,数年后被送进了宫分军,职责,只有一个。
监视皇帝。
“你在宫分军如何监视朕?”
“陛下……身侧宫人,有六七个,还有陛下的一个,宿卫……”
或许是因酒后,又或许是这六月夜风且冷,耶律延禧当即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冲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可是全部?”
“臣不知是否还有,所知的俱已报给了克虏太保,求陛下饶命!”
耶律延禧看了看耶律克虏,见他点了点头,復又皱眉仔细看著这把油滑写在脸上的精瘦汉子。
“陛下,臣將此人留至现在,就是为了名册,今晚他俱以告知,当无遗留。”
耶律克虏出声,萧阿鲁不当即惊慌起来,而萧蒲离剌却如闪电般出手,牢牢的箍住了他的双肩,任萧阿鲁不如何挣扎也挣不脱。
“陛下!陛下,臣当真是仰慕陛下天威,自此以后愿为陛下驱使,陛下,陛下……”
耶律延禧盯著这汉子,脸上却没太多喜怒。
他已不再感慨萧奉先手段如何了,这一路上,民眾之惧,官员之噤,他虽疾行,却也见了不少,而最终,耶律塔不也,这个原本他原本以为的大奸大恶之徒,却得了眾人回护。
那位耶律延禧本尊的仇人,濒死前的眼神,已然深深的烙在了他的脑中,在京为奸贼,外放为良臣,这大辽,腐坏的不是制度,不是官僚,乃是坏在心,追根溯底,坏在了这个荒唐皇帝上。
人可用,但人心难用。
片刻后,他长吸了一口气,把身后握紧了的手,鬆开了。
“念你供出朕身边细作有功,可恕你脱队之罪,蒲里剌,放了他,隨他去吧,明日辰时出发。”
言罢,耶律延禧当先朝营帐去了,耶律克虏当即转身跟上,萧蒲里剌也嘿嘿了一声,拍了拍这精瘦汉子跟著走了,只留了萧阿鲁不在那。
远处的火光,照亮了他的靴子,却映不出来他的脸。
他就这么呆立了许久,復又盘腿坐下,最终,臥在草地上,也不知睡了与否。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號角声响起。
他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草叶,朝著营中上风东向,皇帝与耶律克虏的小小营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