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天刚蒙蒙亮。
林诺从东屋出来,正准备去灶房。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卫国已经起来了,从堂屋里出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个人,四十来岁,穿著灰棉袄,头上包著旧头巾,脸冻得发红。林诺认得,是孙家沟的,姓刘,跟孙老倔沾点亲,看来专门替人传话的。
“林大哥,”
那人搓搓手:
“孙老倔让我带个话。说德胜的事,算了。谢谢诺子的好意,但入赘这事,他家丟不起那个人。”
林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诺一眼。
林诺走过来,没急著说话。那人继续说:
“孙老倔说了,诺子是好人,德胜也去看了,那闺女不差。但入赘……他孙家的脸面不能丟。德胜打光棍就打光棍,不能给人当上门女婿。”
林诺点点头,没说什么。
现在这事也不重要了。
“行,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孙叔。”
那人“哎”了一声,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追问。
林诺笑笑,转身去灶房。
林卫国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老三一早走了,说是去城里。”
林诺的脚步顿了一下。林建走了?又跑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著林卫国的背影。
林建的事基本上了了。周老栓那边有了著落,齐大武愿意入赘,周老栓也点了头,剩下的就是走礼数、定日子。林建不用入赘,也不用赔钱。
不过他最近都没见过老三,老三最近都不怎么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那个小院子里。吃饭的时候赵秀英去喊他,他出来吃,吃完了就回去。
林诺知道他在躲自己。老三那张嘴,打死也说不出“谢谢”两个字,所以只能躲著。
今天一大早走了,也正常。拉不下来脸。
林诺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他不想让爹看出他在想什么。。
林诺走进灶房。灶房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旺,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白花花的一团,糊在窗户纸上,把窗户纸洇湿了。
苏晚晴站在灶台边。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红围巾围在脖子上,朱红的顏色在灶火的光里格外亮眼,像一小团火。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手里拿著粥勺在锅里搅,勺子在锅底画著圈,粥在勺边打转。
“谁来了?”
她问,声音不大,但比从前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
“孙家沟的。传话说入赘的事算了。”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粥勺悬在锅沿上方,几滴粥从勺边滴下来,落在灶台上,溅起细小的白点。她没说话,继续搅粥。
林诺站在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粥勺:
“我来。”
苏晚晴鬆了手,把勺柄交给他,林诺舀了一碗粥,递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著碗,碗壁烫,她的指尖在碗挪著找到不烫的位置,端稳了。
“孙德胜那边不成了,”林诺说,“大武那边倒是成了。周老栓点了头。”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灶火的光里很亮,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林诺习惯了。她就是这样的,话少,但什么都听著。他笑了一下,端著自己的粥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吹吹,又喝了一口。
苏晚晴突然开口:
“大武人好。周家闺女……不会受委屈。”
林诺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评价別人的事,更少说这么长的话。他看了她一眼,她低著头喝粥,红围巾垂在胸前,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灶火烤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嗯,”
林诺说:
“大武是好人。”
两个人站在灶台边,把粥喝完了。谁都没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尷尬。
吃完饭,林诺去杂物间拿麻袋和套子。
他正准备出门,齐大武已经在院门口等著了。
他看见林诺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诺子哥,今天能多下几个套子不?”
林诺刚要说话,院门就被人一脚踢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撑住,声音不小,正月里踹门,肯定是冤家上门。
齐大勇站在门口。他穿著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著,脸红脖子粗,眼睛带著血丝。
“林诺!”
他的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想坏我好事?”
林诺把麻袋放在地上,直起身,看著齐大勇。
他早就猜到齐大勇会坐不住。
他等的就是这个。
“大勇哥,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
齐大勇衝进来,他一把揪住齐大武的衣领,把人拽了个趔趄。齐大武被他拽得往前栽了一步,差点摔倒。
“我问你,你昨天带他去下河村了?你让他去给那个瞎子当上门女婿?”
他的唾沫星子喷出来。
齐大武被揪著衣领,脸涨得通红,他的脖子被领口勒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但没敢挣。
林诺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
“大勇哥,大武自己愿意的。”
让人家弟弟去入赘,这名声是不太好,不过齐大勇后面把齐大武卖给赵老二那种人家,这事肯定不能发生。
“他自己愿意?”
齐大勇扭头看齐大武,鬆开衣领,手指戳在他脑门上,齐大武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
“你愿意?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想跑?你知不知道赵老二那边出了八十块?八十块!你走了,这八十块你赔我?”
齐大武的嘴唇哆嗦著,他看著齐大勇,终於憋出一句话。
“哥……是俺自己愿意的。”
声音不大,还在抖,明显是尽全力开口。
齐大勇愣了一瞬,他没想到弟弟敢顶嘴,齐大武之前一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才和林诺在一块混了几天。
就敢跟他顶嘴。
“你。”
气急之下,他抬手就要打。
林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动作很快,齐大勇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林诺看著齐大勇的眼睛,一字一句:
“大勇哥,大武今年二十五了,不是三岁小孩。他想娶媳妇,想成家,这是好事。你当哥的不替他高兴,还打他?”
齐大勇的脸涨成猪肝色,紫红紫红的,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要是说我弟跟著你,你就让他去入赘。
那赵老二那边,也就得吹,不管咋样,林诺都能完成目的。
林诺鬆开他的手腕,继续说:
“赵老二那边八十块,你收了多少?你要是收了定金,退回去就是了。大武的事,让他自己拿主意。”
齐大勇的嘴唇哆嗦半天,最后气急败坏:
“齐大武,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別回来!”
八十块的礼钱,早就谈好了,这下还得给人退回去。
他不信,齐大武这怂货,真该违背他这个当哥的话。
齐大武站在那儿,低著头,没动。
齐大勇的脸色更难看,抬手就想打,不过最后也没打,打了齐大武,林诺还在;打林诺,他惹不起林卫东。
林家可不是齐家,虽说叫刘家沟,其实林姓才是第一大户,齐家就这一户。
就在这时候,院门又响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著一件军大衣,领子竖著,鼻子冻得通红,像一截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胡萝卜。
林建。
他手里拎著一个布包,布包是军绿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拎在手里往下坠。
齐大勇看见林建,气势矮了半截。
林建在村里人眼里还是“城里人”“化肥厂工人”,何况林建个子高,站在那儿不说话也有一股压迫感,肩膀宽,腰板直。
他也惹不起。
齐大勇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他指著齐大武,手指头在空气里戳了两下:
“行,你有本事。走了就別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走到门口:
“林诺,这事没完!”
然后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门上的雪簌簌地落了一地。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卫国看著这一幕,从头到尾没吱声,
林诺看著林建。林建站在院门口,手里拎著那个布包,没动。
“你去哪儿了?”林诺问。
林建低下头。他把布包放在地上,蹲下来解开绳口。布包的绳口系得紧,他用手指抠了两下,没抠开,又抠了一下,还是没开。
他的手指有点抖,用指甲掐住绳结的缝隙,左右拧了一下,绳扣鬆了。
他掀开布。
里面是一把弩。
木头托,打磨得光滑,握柄处被手汗浸润得发暗,像是涂了一层透明的漆。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
弩身上还掛著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粗布的,用绳子繫著,里面装著几支铁箭,箭尾的羽毛是灰色的,有些乱了。
林诺愣住了。他看著那把弩,又看著林建。林建蹲在地上,没抬头,手指在弩托上摸了一下,从握柄摸到弩身,像是在確认没有灰尘,又像是在抚摸一件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以前在厂里,跟一个工友换的。”
他的声音不大:
“他后来调走了,弩留在我那儿。昨天……昨天想起来了,一早去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弩托上停了一下,指尖按著那道被手汗浸润得发暗的木纹。他的语气很平,但那个“昨天”和“一早”之间的停顿,出卖了他。
平日里看不起的混子二哥,改邪归正,帮他解决了化肥的事,林建也就帮忙弄了套弓弩来。
林诺蹲下来,拿起弩,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好,重心稳,托在手里不往前栽也不往后坠。
他把弩托抵在肩窝里,试了试,弩身不晃。他又把弩平举起来,对著院墙的方向瞄了瞄,准星和照门在一条线上,弩身纹丝不动。
“好东西。”林诺说。
林建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诺把弩掛在墙上。他把弩掛上去,弩身贴著墙壁,弩弦朝外,在阳光下泛著暗哑的光。
越看越满意。
他回头看了林建一眼。
“老三,晚上回来吃饭。”
林建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弩上收回来,落在林诺脸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他点点头。
“……哎。”
齐大武站在旁边,看看林诺,又看看林建。
林诺又从墙上取下弩,弩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齐大武一眼:
“走,进山。今天试试新傢伙。”
齐大武“哎”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带著一股子高兴劲儿。他弯腰把地上的麻袋扛起来,麻袋里装著套子,叮叮噹噹的,他扛在肩上,跟在林诺后面。
齐大武快走两步,凑到林诺旁边,小声说:“诺子哥,你弟弟……人也不坏。”
林诺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弩。弩托上有一道划痕,不深,但很长,从握柄一直延伸到弩身,是用过很久的痕跡。他的拇指在划痕上按了一下,顺著那道痕跡摸过去,像是沿著一条路往前走。
林建也算是帮他开了一条新路,林诺不是没想过猎枪之类的,但要买,还是有难度的,那些老猎户用的也就是銃枪。
銃枪这玩意儿,也没地买,林家也不认识厉害的猎户,再者说了,他也不会射击,弩这东西好处在於可以隨便联繫。
弩箭也好弄。
这下就可以去主动出击打猎物了。
林诺不由得感嘆,林建要是一直要是老老实实的,家里日子肯定能越过越好。
林诺把弩扛在肩上,雪落在弩托上,他伸手拂了一下。弩托上的雪被拂掉了,留下一道湿痕,很快就干了。
“诺子哥,”齐大武又问,步子轻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你说今天能套著不?”
“能。”林诺说。
齐大武“嘿嘿”笑了两声。
林诺想著齐大武住哪里,住林建那个小院吧,这事林建本来就该感谢齐大武,要不是齐大武,林建十有八九得跑,背井离乡,再者说了,俩大老爷们也方便。
就是他让齐大武给別人入赘这事,他的名声就完蛋了,算了算了,本来他二流子的名声就不好,看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