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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林建回来了?

    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
    林诺从东屋出来,棉袄已经穿好。
    推开院门,没想到林江已经站在门口了。
    大哥站在门外的雪地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肩膀上和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手上一个包袱。
    “老二。”
    林江把包袱递过来,声音不大比平时软了不少。
    “你嫂子包的,萝卜馅的。趁热吃。”
    林诺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萝卜的清香混著面香钻进鼻子里。
    林江没多说,犹豫几下,开口说道:
    “你嫂子说……以前对不住你。”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快了不少。
    林诺愣了一下,他把包袱放在灶房案板上,解开绳结,打开包袱皮。
    包子白胖胖的,一个个挤在一起,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小猪。
    林诺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萝卜馅的,加了点粉条,盐放得刚好,不咸不淡。萝卜切得细,丝丝分明,粉条燉得软,麵皮暄软,嚼著有甜味。他几口吃完了一个,又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嚼东西的声音。赵秀英还没起来,灶膛里的火还没烧,冷锅冷灶的。他站在案板前面,一个接一个地吃,连吃四个,才停下来。
    热包子是香。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笨重的脚步声。
    齐大武已经来了,站在门口。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蓝布已经洗成了灰白色,头髮倒是用水抿过了,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但有一撮怎么也不服帖,翘在头顶上,像个鸡冠子,手里拎著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诺……诺子哥。我来了。”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林诺看了他一眼:
    “吃了吗?”
    齐大武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最后老老实实说:
    “没……没呢。”
    林诺把包袱递过去:“吃两个。”
    齐大武接过来,笨手笨脚地解开包袱,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得慢了。嚼得很细,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包子,看了两秒,又咬了一口。吃了两个,他把包袱重新包好,系好绳结,小心地递迴来。
    “都拿著,路上吃。”
    林诺把包袱塞回他手里。
    齐大武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包袱在两只手之间传递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哎。”
    林诺从灶房拿出麻袋,里面装著那只八两多的甲鱼。
    齐大武也拎起自己的麻袋,麻袋比林诺的大一號,装得满满的,鼓得像个大南瓜。
    林诺看了一眼:
    “装的什么?”
    “榛……榛蘑。”
    齐大武的声音又小了:
    “以前采的,晒乾了攒著,没捨得卖。俺娘在的时候教的……晒乾了不会坏。”
    他说到“俺娘”的时候,声音更低了,林诺知道齐大武的娘走得早,走了好几年了。
    他娘在的时候,齐大勇也不敢这么过分。
    林诺拍拍他肩膀: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口走。
    ……
    到了镇上,林诺带著齐大武直奔供销社。
    供销社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旺。
    刘军站在柜檯后面打算盘。他穿著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袖口套著深色的套袖,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衬衫领子有点脏了。
    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噼里啪啦的,珠子撞木头的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
    他看见林诺进来,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过来。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看人的时候要眯著眼睛。
    “哟,诺子?又来了?”
    “刘哥,有货。”
    林诺把麻袋放在柜檯上,解开绳口。
    刘军凑过来,他把麻袋口撑开,往里看,眼睛一亮,然后伸手进去,把甲鱼拎出来。
    “甲鱼?活的?”
    这玩意儿可是紧俏的很。
    刘军把甲鱼翻过来看了看底板,底板是淡黄色的,有点发白。又掂了掂分量:
    “八两多,刚出水没两天?”
    “嗯,冰窟窿里摸的。”
    刘军把甲鱼放在柜檯上的秤盘里,拨拨秤砣,秤桿翘起来,又落下去,来回试了两回,才稳住。他看看秤星,又看看甲鱼,伸出六根手指。
    “六块。”
    林诺摇头。他靠在柜檯上,两只手撑在檯面上,不慌不忙的开口说道:
    “刘哥,上回马叔收地羊都没这么压价。地羊两块一斤,甲鱼什么价?你心里比我清楚。八块五。”
    刘军咂咂嘴,把甲鱼从秤盘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七块,不能再多了。年底了,帐上紧。”
    “八块。刘哥,大过年的,给个吉利数。八八发,你明年发大財。”
    刘军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有些无奈,这小子怎么鬼精鬼精的,他把甲鱼放回麻袋里,从抽屉里数出八块钱。
    他把钱拍在柜檯上,八张票子排成一排:
    “八块,算我怕了你了。下次有货还来找我。別找別人,找別人我跟你急。”
    林诺收了钱,把钱折好,塞进棉袄里层的口袋。里层口袋是赵秀英缝的,专门放钱的,有个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扣好扣子,拍拍,朝齐大武使个眼色。
    齐大武一直站在柜檯旁边,两只手攥著麻袋口,看见林诺的眼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把麻袋放上柜檯。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柜檯压坏了。麻袋放在柜檯上,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他赶紧用手扶住,怕麻袋倒了。
    刘军解开麻袋,看见是乾货,眼睛一亮,抓了一把榛蘑,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榛蘑是干透了的,一朵一朵的,伞盖卷著边,闻著一股浓郁的香。他又抓了一把,看看品相,捏捏干度,点点头。
    称了称重。
    “品相不错。两斤出头,三块一斤,给你算六块五。”
    他从抽屉里数出六块五,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
    这个价格挺合適,可能他在,刘军也没压价,所以林诺没说什么。
    齐大武看著那几张钱,没敢拿。他扭头看林诺。
    “拿著。”林诺说。
    齐大武这才伸手,把钱拿起来,他直接塞进棉袄的夹层里,用手拍拍,又拍了拍,確认不会掉出来。
    林诺没急著走。他往柜檯前凑了凑,胳膊肘撑在柜檯上,身体前倾。他的声音压低:
    “刘哥,跟你打听个事。”
    刘军正在把榛蘑装回麻袋里,手停了一下。他看了林诺一眼,又看看旁边憨厚老实的齐大武。
    “啥事?”
    “下河村那事儿。假化肥。”
    刘军的手停在麻袋口上。他的手指慢慢鬆开麻袋,麻袋口缩回去,榛蘑在袋子里晃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三在化肥厂上班,提过一嘴。”
    林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梦话:
    “我就是好奇,这事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刘军沉默一会儿。他往门口看看,门口没人。
    “给钱了唄。”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化肥厂赔了不少钱,把事儿压下去了。大多数农户拿了钱也就不吭声了。大过年的,谁愿意折腾?拿了钱买点肉吃,比啥都强。”
    “但有一户老绝户,死活不依。”
    林诺的心跳了一下。
    “老绝户?哪个村的?”
    “下河村的,姓周,叫周老栓。两口子一辈子没生养,抱了个闺女养大的,当眼珠子疼。这次假化肥把庄稼全毁了,老两口气得要拼命。最后不知道厂子里怎么谈的,周老拴也没告。”
    刘军说到这里,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同情还是別的什么意思。
    “他为啥不要钱?”
    刘军笑笑:“周老栓家里那个闺女,眼睛不太好,想著借这个事,讹化肥厂的工人当女婿。”
    眼睛不太好,这年头確实是个问题,都怕不能传宗接代,不过想讹个工人来当女婿,这也是够厉害的。
    林诺点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刘哥,帮我打听打听那户人家具体在哪儿。改天请你喝酒。”
    “行,我帮你问问。”
    刘军把麻袋口扎好,推到柜檯边上:
    “不过这事儿你別往外说。化肥厂那边不想让人知道,你往外说,对你没好处。”
    “明白。”
    林诺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站在柜檯前面,犹豫一下。手插在口袋里,拿出那些钱。
    “刘哥,再买样东西。”
    “啥?”
    “红围巾。”
    刘军从货架上拿下一条红围巾。围巾叠得整整齐齐的,用一张白纸包著,纸面上印著“上海製造”四个字。他拆开白纸,把围巾抖开。
    纯毛的,顏色正。不是那种俗气的红,是那种很正的朱红。
    “给媳妇买的?”
    刘军问,嘴角带著一点笑。
    林诺“嗯”了一声。
    心里想著,苏晚晴戴上肯定好看。
    刘军笑了一下,把围巾重新叠好,用白纸包上,递过来。
    “两块二。你给两块钱就行,那两毛算我请的。”
    林诺把两块钱放在柜檯上,把围巾揣进怀里。围巾贴著胸口,柔软的,带著一点点新布料的味道。他拍拍胸口,围巾鼓鼓囊囊的,从外面能看出一个包。
    出了供销社,二人朝著镇外走。
    路上,林诺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
    “大武,以后愿不愿意跟著我干?”
    齐大武愣住了:
    “诺子哥……俺……俺能行吗?”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俺啥也不会……就会干点笨活……搬东西、劈柴、挑水……別的不会。嫂子说俺是榆木脑袋……说俺干啥啥不行……”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林诺看著他那副样子,嘆口气。
    “我说你行,你就行。”
    大武確实可怜,他也需要这么一个帮手。
    齐大武低著头,沉默很久,最后抬起头,看著林诺,这憨厚汉子,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诺子哥,俺……俺啥都愿意干。俺不偷懒,俺有的是力气。”
    他说著,弯起胳膊,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力气。但他又觉得有点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林诺拍拍他的肩膀。
    “走,回去再说。”
    齐大武使劲点一下头,跟在林诺后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不少。
    两人在镇上找了辆回村的驴车。
    老汉看一下二人,眉毛一挑。
    “去刘家沟?”
    “去。两个人,两毛。”
    老汉点点头。
    路上,林诺告诉齐大武,把钱自己藏好,別给他哥,等钱攒够了,自己出来盖房,和他哥把家分了。
    齐大武有些不忍心,不过还是点点头。
    他现在也知道谁对他好。
    驴车在村口停下来。
    老汉把鞭子收起来,插在车沿上。林诺和齐大武跳下车,林诺先跳,稳稳地落在地上。
    刚站稳,就看见小卖部门口站著一个人,刘建国媳妇。
    她头上包著灰头巾,头巾在脑后打了个结,两角翘著,像兔子的耳朵,正跟小卖部的老板娘说话,老板娘靠在门框上,两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
    刘建国媳妇看见林诺,眼睛一亮,开口说道:
    “诺子哥!你回来了!”
    她的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连小卖部门口的狗都抬了一下头:
    “你家老三在我家喝酒呢,你也一块来吧!”
    林诺愣了一下。
    林建?他不是托人传信说不回来过年了吗?这傢伙怎么突然回来了。
    “啥时候来的?”
    林诺问。
    “上午就到了,带了两瓶酒。跟我家建国喝了一中午了,这会儿还在呢。”
    刘建国媳妇说著:
    “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说话都大舌头了。你快去吧,我看他心情不太好,一个人闷头喝,劝都劝不住。建国陪著他呢,喝了不少了。”
    林诺看齐大武一眼:
    “你先回去,记得把钱藏好。。”
    齐大武点点头,拎著空麻袋,转身往村里走。
    林诺转过身,朝著刘建国家的方向走去。
    刘建国家的院门没关,虚掩著,留了一条缝。
    林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是林建的声音。
    “你放心,建国,养长毛兔肯定能挣大钱。我二哥不懂……他懂个屁……他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他懂什么养兔子……”
    “咱哥俩挣钱,让他们都眼红去吧。”
    林诺的脚步停在院门外,攥紧了拳头,又深呼一口气。
    他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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