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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齐大勇上门

    林诺扛著麻袋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他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脚步顿了一下。
    赵秀英的声音:
    “一只鸡两块七?怎么不去抢!两块七,一斤多肉的钱,就买一只鸡?那鸡是人参餵大的?”
    林江闷声说句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林诺推开门,迈进院子。
    赵秀英站在堂屋门口,看到他没好气的开口:
    “这么晚回来,去哪逛到现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死盯著林诺。
    她是真怕林诺又出去玩牌,不学无术。
    林诺没说话。他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一放,蹲下来解绳口。
    边解边说:“娘,刚才遇到大爷,他说老三传信,过年不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手指在绳结上抠了两下,绳结系得紧,指甲抠不进去。他用力扯了一下,绳结鬆了,麻袋口张开。
    赵秀英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腊月二十七了,说不回来了?”
    “嗯。”
    林卫国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槛上,两手抄在袖筒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麻袋口一松,一只野鸡扑棱著翅膀从里头蹦出来。
    林诺一把攥住它的翅膀根,提溜起来。。
    赵秀英的眼睛亮了。
    “活的?”
    “嗯。”
    “哪来的?”
    “谷垛里摸的。”
    赵秀英凑过来看,弯著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凑到野鸡跟前。
    野鸡三四斤重,羽毛油亮,精神头足得很。
    “这玩意儿值钱。”
    赵秀英的声音压低:
    “镇上活野鸡五块钱一只,紧俏得很。你去卖了,再买只鸡,两块七,还能剩两块三。”
    她说完,等著林诺点头。按照她的算法,这是最划算的买卖。野鸡卖了,家鸡买了,白赚一只家鸡还倒找两块三。
    林诺摇摇头。
    “费那个功夫干啥。燉了,给家里人补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草纸包打开,露出榛蘑。
    “反正榛蘑也买了,燉野鸡正好。”
    赵秀英愣了一瞬,然后没有任何犹豫,一巴掌拍在林诺胳膊上。
    “你个败家子!”
    赵秀英的声音拔高:
    “五块钱的野鸡你不卖,非要去燉?燉出来能多长块肉?人家两块七的鸡也是鸡,吃到肚子里一样香!你以为钱是大风颳来的?你昨天卖地羊那点钱,这么造,几天就没了!”
    在她眼里,老二这是疯了。
    多两块钱呢。
    林江蹲在墙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他闷声说了句:
    “听娘的。”
    苏晚晴站在西屋门口。
    她看了林诺一眼,没说什么,然后低下头,扫起雪。
    林诺嘿嘿一笑。
    他把野鸡塞进赵秀英手里,凑到她耳边。弯著腰,用手挡著嘴,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赵秀英先是皱眉,不知道林诺说了什么,她愣了一下,隨后直接伸手把野鸡接过去,嘴里还小声嘟囔一句。
    “行吧……燉就燉。”
    她提高声音,朝堂屋里喊:
    “老头子,出来收拾野鸡!”
    林卫国听了半天,才从屋里出来。
    “公的?”他问。
    “公的。”赵秀英说。
    “肉结实。”
    林卫国点点头,从赵秀英手里接过野鸡,拎著翅膀根掂了掂:
    “三斤半往上。好鸡。”
    林江蹲在墙根,摸摸脑袋。他的头髮短,摸上去扎手。他一脸困惑地看著林诺。
    “老二,你跟娘说啥了?”
    林诺笑笑:“没啥。”
    他刚才跟赵秀英说的是:
    “娘,晚晴打去年冬天就一直咳,身子虚。这野鸡燉榛蘑最补,喝上几顿,把底子养好了,明年,您想不想抱孙子?”
    赵秀英想,五块钱换一个孙子孙女,值。別说五块,五十块也值。
    她这个当婆婆的,別的忙帮不上,燉只鸡还不简单?
    她把野鸡递给林诺,野鸡已经被林卫国放了血,翅膀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不扑腾了。
    “你拎到灶房去,褪毛收拾乾净。我先把面和上,一会儿燉鸡贴饼子。”
    她又转头看林江:
    “老大,你回去把安子平子叫来,晚上过来吃鸡。”
    林江“嗯”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赵秀英又喊了一句:“让你媳妇也来!”
    林江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摆摆手,意思是“听见了”。
    赵秀英转身进了灶房,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林诺拎著野鸡往灶房走。
    灶房里,赵秀英已经把火烧旺了。灶膛里塞了几根木头,火烧得噼啪响,火舌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红彤彤的,把整个灶房都染成了橘红色。
    她接过野鸡,翻过来看了一眼。
    “公的,肉结实。燉的时间长一点,肉才烂。”
    “娘,多燉一会儿,安子他们爱吃烂的。”
    “我知道。”
    赵秀英把野鸡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
    “你去喊你大爷,看他晚上过不过来。叫他过来吃。”
    林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与此同时,村西头,齐大武家。
    齐大勇推开门的时候,把手里拎著的东西往桌上一扔,二斤猪下水,猪肝猪肺猪心,用草绳繫著,血水渗出来,在桌上洇出一滩暗红色。
    “饭呢?”
    他看了一眼冷锅冷灶,声音就沉下来了。
    齐大武自己住的柴房里出来。
    “嫂子说……我做的饭不好吃,不让我做。”
    他的声音很小。
    齐大勇把棉袄脱下来往椅子上一摔,大骂:
    “她说不让你做你就不做?你是死人啊?不会自己看著办?老子累死累活在外面跑一天,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养你还不如养条狗!养条狗还知道在老子面前摇尾巴!”
    齐大武低著头,没吭声。
    这时候,他嫂子赵翠花从里屋出来。
    她端著一盆脏水,看也不看,直接就泼。
    水“哗”的一声泼在院子里,溅起来,溅到齐大武的鞋面上。她看都不看一眼,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挑完水把猪餵了。”
    她的声音不大:
    “別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著。”
    说完,转身回了里屋,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晃。
    齐大武的手插在裤兜里,手里攥著那三块钱。他想说卖榛蘑的事,看著哥嫂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只好低著头,去打水。
    院子里安静下来。
    齐大勇站在堂屋里,看著弟弟挑水走远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村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过完年,找赵老二说说。他家不是要上门女婿么?早送走早省心。”
    赵翠花把盆往地上一顿。
    “早就该送了。白吃白喝养了这么多年,也该回点本了。赵老二上次说了,愿意出八十块礼钱。八十块,够买多少东西了。”
    齐大勇没接话,从桌上拿起那包猪下水,翻看了一下。他闻了闻,有点腥臭。
    “好歹是口肉,晚上燉了。一会儿让他洗了。”
    赵翠花瞥一眼:“少放点盐,齁咸。”
    ……
    堂屋里,林诺去了一趟大伯家,林卫东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搪瓷缸子端在手里,说家里来客了,公社的老刘来了,商量开春的事,过不来。
    林江已经回来了,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一股松木的香味散出来。
    “大哥,大爷家来客了,说不过来了。”
    林江“嗯”了一声,斧头落下去,咔嚓。
    林诺开口说道:“嫂子呢?不是让她带安子平子过来,娘燉了鸡。”
    林江停了一下,斧头举在半空,没落下去。他沉默了几秒,斧头慢慢放下来,搁在木墩上。
    “她说不过来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林诺没追问。他知道为什么。
    安子和平子从门口跑进来的。
    林安跑在前面,辫子散了半边,头髮毛毛糙糙的,脸上红扑扑的。林平跑在后面,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像一只小鸭子。
    他们一进院子就直奔西屋。
    “二婶!二婶!”
    林安喊著,声音脆生生的。
    苏晚晴从西屋出来,手里还拿著那把扫帚。林安已经跑到她跟前,仰著脸看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林平在后面跟著,跑得太快,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苏晚晴伸手扶了他一把。
    “慢点。”
    她说。
    林平站稳了,嘿嘿笑了一下。
    林诺站在灶房门口,看著这一幕。他不知道为什么晚晴这么招孩子喜欢。她话不多,不哄孩子,但孩子就是愿意往她身边凑。
    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材料。
    林安拉著苏晚晴的手,仰著头问她:
    “二婶,你教我认字好不好?昨天那个『大』字,我会写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大”字。那一横一撇一捺,写得不太对,横是斜的,捺倒是写对了,但看上去就不太顺眼。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动。
    “横要写平。”
    她蹲下来,把纸片放在台阶上,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大”字,字写得工整,横平竖直。
    “你看,这样。”
    林安跟著用手指在雪地上写。
    苏晚晴点点头。
    林诺走过去,对著苏晚晴开口说道:
    “你一会多吃点,野鸡对身体好。你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咳,这野鸡燉榛蘑最补,喝几顿汤,把底子养好了。”
    苏晚晴“嗯”了一声,耳根有些红。
    林诺也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
    林卫国已经把野鸡收拾乾净了,刀起刀落,案板篤篤响,鸡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
    赵秀英把铁锅烧热了,倒了一勺猪油,油在锅里化开,冒出青烟。她把葱姜蒜扔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然后把鸡块倒进去,翻炒,鸡皮在油里煎得焦黄,滋滋地响。
    “老大,”
    赵秀英头也不抬:
    “去叫你媳妇来吃饭。”
    林江站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缩著脖子。他沉默一会儿,说:
    “她说不过来了。”
    赵秀英的手停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
    “她是不好意思吧。”
    赵秀英说,声音不大。
    林诺自然也知道。
    大嫂之前对他一直有言语。
    不过亲爹娘天天填他的烂帐都得有言语,何况是嫂子,前世恨是因为不懂事,现在早就看开了。
    林诺没回头,很自然地对赵秀英说:
    “娘,一会儿出锅前,给嫂子提前舀出来一碗,留俩饼子,让大哥拿走。”
    赵秀英一愣。
    她转过头看著林诺,锅铲还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二儿子。
    嘴里应了一声,笑著说:“好嘞。”
    林江站在林诺面前,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拍拍林诺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卫国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菜刀,刀刃上还沾著鸡血。他看著林诺,眼里带著惊讶。
    老二变化真大。
    以前那个浑不吝的二小子,突然变得这么顾家疼媳妇,也大度。
    这真是想开。
    不过,和老二比,老三变化也大。
    过年都不回来了。
    灶房里,锅里的鸡燉上了。赵秀英把榛蘑泡上,用温水泡,干榛蘑在碗里慢慢舒展开,像一朵朵褐色的花。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肉香从锅里冒出来,从灶房飘到堂屋,从堂屋飘到院子里,整个家都是香的。
    林安趴在灶房门口,鼻子一吸一吸的。林平更直接,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扒著灶台沿往里看,锅盖盖著,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光是闻著味儿,嘴角就已经有口水了。
    苏晚晴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把扫帚,但她已经不扫了。她把扫帚靠在墙上,站在廊檐下,看著灶房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了西屋。
    林诺一门心思看著火。
    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走!进去!让你看看你那个好哥哥!”
    林诺听出那个声音齐大勇。
    院门被一脚踢开。
    齐大勇揪著齐大武的耳朵,把人拽了进来。
    齐大武弯著腰,脸涨得通红:“哥……哥你轻点……疼……”
    齐大勇满脸通红:
    “林诺!你他妈是不是想拐我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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