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到县城的时候快两点了。
从车站到化肥厂走路只要一刻钟,但他走得慢。雪后的路不好走,主街上的雪被踩实了,结了一层冰壳,脚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沿著路边走,踩在没化尽的雪里,咯吱咯吱响,鞋底湿透了,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真冷。
化肥厂在县城东头,远远就能看见那根大烟囱,红砖砌的,足有三十米高,顶端冒著白烟,在灰濛濛的天里直直地往上升。
厂门口的铁门关著,旁边的铁柵栏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去。门卫室的窗户上贴著“传达室”三个字,红漆都掉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痕跡,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传达室里坐著个老头,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眼镜腿用白胶布缠著。
林诺敲敲门,然后直接推门进去。老头皱皱眉,从眼镜上面看他一眼,目光在老花镜的上方透过来,带著点不耐烦。
“找谁?”
“打听个人。”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这包烟是他早上从东屋抽屉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软包装,封口还严实。他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没急著点,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別在耳朵上了。態度鬆动些,但不多,脸上的褶子还是绷著的。
“谁啊?”
“马胜利。之前在厂里干活的。”
老头的手停在耳朵边上,没说话,摘下老花镜,放在报纸上,重新打量林诺。
那个眼神跟上辈子林诺在派出所里见过的那种眼神有点像,警惕,审视,像是“你最好別惹事”的意味。
“你是他啥人?”
“不是啥人。就是打听一下。家里有人跟他一个车间的,叫林建,您认识不?”
老头沉默几秒。
传达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是语气生硬,像是林诺问了什么忌讳。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窗,上下推的,滑道里结了冰碴子,关的时候要用力推。
直推了两下才关严实,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砰”的一声,玻璃都震了一下,窗框上的白灰簌簌地掉。
他背对著林诺站著,没有转身的意思。
林诺没走,只是惊讶,这马胜利到底是怎么了?
这事不对劲。
他敲敲桌子。
“大爷,就一句话马胜利还在厂里不?”
老头没回头。
沉默很久。
然后老头闷声说一句:
“不在了。入秋走的。”
“咋走的?”
又是沉默。
老头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著古怪表情,林诺看不太懂。
“……你自己去问林建。”
然后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报纸,挡住脸,不再搭理林诺。
林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嘆息。很轻,不確定是不是听错了。此刻林诺站在化肥厂门口,没有立刻离开。
这马胜利肯定没那么简单,现在的厂子,可是铁饭碗,没人愿意主动走。
肯定是犯了事了,直觉告诉他,和林建有关係。
五点厂里下班,到时候人多了,总能找到认识林建的。到时候再打听。
……
五点整,厂里的铃声响了。
铁柵栏门从里面推开,工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林诺站起来时,腿已经蹲麻了,膝盖一软差点摔倒,扶著杨树站一下。
眼神忙在人群里找。
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林建在化肥厂干了三年,林诺来过几次,认得几张脸。
记得有个矮个子戴眼镜的,姓孙,林建带回家吃过饭。有个大高个,外號叫“杆子”,跟林建一个班组的。
他没看见这两个人。
但他认出另一张脸,化肥厂同村的老周。
老周个子不高,胖墩墩的,穿著一件蓝色的工装棉袄,棉袄上沾著白色的化肥粉末,领口和袖口都是。
“周哥!”
老周转过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呼出一团白气,眼睛眨了两下,像是在確认什么。
“你是……林建的二哥?”
“对。周哥,跟你打听个人。”
老周的目光闪烁一下,左右看看,像是在確认周围有没有人。
这反应可不太对,林诺更加確定自己判断。
“谁?”
“马胜利。你认识不?”
老周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鞋跟在雪地上踩出个坑。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著林诺的耳朵说的:
“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他咋了。”
老周犹豫一下,摘下雷锋帽挠挠头。头髮被帽子压得扁扁的,贴在头皮上,挠几下也没立起来。
然后他拉著林诺往路边走了几步,离人群远一点。路边有一棵杨树,树干上钉著一块“禁止停车”的铁牌子,锈得不成样子了。他站在树后面,背对著马路,身体挡著林诺。
“马胜利……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诺要侧著耳朵才能听清。
“今年入秋的时候,他跟人倒腾了一批化肥。说是从外地弄来的平价货,转手能赚一笔。结果货是假的,下面好几个村的农户买了,种的冬小麦全死了。”
他说到“假的”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然后他咽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马胜利被派出所带走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林诺的手攥紧了。
“林建呢?他掺和了没有?”
老周看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点同情,也有后悔,似乎不该说这么多。
“兄弟,”
他说,声音更低:
“我劝你回去问问你弟弟吧。这事儿……我不方便多说。厂子领导说了,谁传这事,一律开除。”
他拍拍林诺的肩膀。手掌厚实,隔著棉袄能感觉到重量。
老周把雷锋帽重新戴上,往下拽拽,帽耳朵拉到耳朵上,加快脚步走了。走路的姿势比刚才快了不少,几乎是小跑,棉袄的下摆在腿弯处甩来甩去,转过街角,就不见了。
跟躲瘟神一样。
林诺站在路边,看著老周消失的方向,心里一阵冰凉,果然。
马胜利被抓了。
假化肥。
好几个村的农户被骗了。
老周说“林建掺和了没有”的时候那个眼神,说明林建很可能也脱不了干係。老周没明说,但那个犹豫,已经说明很多问题。
这应该就是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的原因?
他需要钱?
林诺在化肥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这几件事。马胜利、假化肥、林建、养兔子,这几件事拧在一起。
他转身往主街走,脑子里乱糟糟的,算是捋清楚林建让养兔子的原因。
不过来县城还有另一件事,养兔子这事,是林建自己起心思,还是什么?他得打听个確切消息,堵死林卫国的念头。
供销社在县城主街上,三间门面,青砖灰瓦,门头上的五角星已经褪色了,但轮廓还在。
门口掛著“城关供销社”的牌子,白底红字,漆有点脱落了,“社”字的右边那一竖掉了半边,远远看去像个“衤”。
门是敞开的,里面光线不太好,灯泡的瓦数不够,黄乎乎的。
货架上摆著日用百货——暖水瓶、搪瓷盆、毛巾、肥皂、火柴、煤油灯。靠墙的柜檯上摆著几匹布,蓝的、灰的、黑的,捲成一卷一卷的,布头上插著价签。
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肥皂的碱味、煤油的刺鼻味、布的浆洗味,混在一起,是八十年代供销社特有的味道。
刘德柱站在柜檯后面打算盘。
他是供销社的採购,跟林卫国是老相识。五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戴著一副老花镜,眼镜腿用橡皮筋绑著,拨算盘珠子的时候“噼里啪啦”的。
“刘叔。”
“哟,诺子?你咋来了?”
“打听点事。”
林诺说著话从口袋里掏出钱。
一块钱的纸幣,皱巴巴的,他出门的时候爹给的,坐班车花了五毛,还剩五毛。但他兜里本来就有一块钱,把兜里那一块钱递过去。
“刘叔,我去年在你这儿赊过两包烟,大前门。这是补上的。”
刘德柱愣了一下,好悬才反应过来:
“你小子,还记著这茬呢?我都忘了。”
他接过钱,態度明显热络了。拉开抽屉,把钱放进去,又从柜檯后面拉出一把椅子。
“坐著说。啥事?”
林诺坐下开口:
“叔,我想打听一下兔毛的行情。养兔子挣钱不?”
刘德柱的笑容收了点,他把眼镜重新戴上,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柜檯上。
“我劝你別养。”
“为啥?”
“兔毛这玩意儿水太深。”
刘德柱往柜檯上一趴,声音压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没人,街上冷冷清清的,才放心大胆的说:
“去年下河村好几户养兔子的,一场兔瘟死完了。几十只兔子,三天之內全死了。那东西传染,一只得病,一窝全完。直让人赔得底儿掉,到现在还有两家没还上借的钱。”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两下,篤篤两声,像是在强调。
林诺的喉结滚动一下。
“那……刘叔,除了兔子,还有啥能挣钱的?”
刘德柱想想,开口说道。
“野物。”
“最近这半年,野物的行情一直往上走。野鸡、野兔、鱼,还有山里那些东西。城里的饭店要,国营饭店也要,来多少收多少。”
他指著帐单的数字给林诺看。
“上个月有人从山里扛了只獐子下来,卖了六十多块。六十多块!顶你种半年地了。”
林诺的眼睛一亮。
“野鸡,活的五块一只,死的两块。野兔论斤称,一斤一块五,比猪肉贵一倍。还有甲鱼,”
刘德柱的手指在纸条上又点了两下。点得很重,纸都被按出一个坑。
“一斤重的十块钱。两斤重的,二十块。三斤以上的,你自己跟饭店谈。”
林诺的手指在膝盖上都攥紧了。
他在心里算下一笔帐:一只甲鱼十块钱,十只就是一百块。他爹种一年地,刨掉种子、化肥、农药,满打满算也就剩一百多块。而他要是能在河里摸上十只甲鱼,那就是爹种一年地的收入。
而且他记得,后面甲鱼价格升的厉害,28一斤的时候都有。
不过他没什么路子,只能顺著刘德柱的消息往下说。
“刘叔,这些野物,城里真有人收?”
“骗你是小狗。”
刘德柱拍胸脯,手掌拍在棉袄上发出闷响:
“国营饭店的採购,隔三差五就来问。他们那边缺货,野物,来多少收多少。你要是能搞到货,我给你介绍路子。”
“那个人我熟,他不压价,现钱结帐,从不赊欠。上次有人扛了只野猪过来,两百多斤,人家当场掏了八十块。”
林诺没急著表態。
他又问了一句:
“刘叔,打野物……林业站管不管?”
刘德柱摆摆手,一脸不以为然。手掌在面前扇了两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管啥管,现在谁管这个。上面都下指標了,下套子、挖陷阱、用鱼叉,没人管。就是猎枪得小心登记。”
林诺点点头,他自然清楚,不过现在用火銃打,还是没事,过几年才会管的特別严。
“刘叔,谢了。”
“谢啥。”
刘德柱开口:
“你要是真能搞到货,记得来找我。嫌县城远,就去镇子上找你哥刘军,说是我让你去的。別走別人的路子,我这边的价是最公道的。外面那些二道贩子,一斤能给你压两三毛,黑得很。”
“行。”
这下连销路都找好了。
林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刘叔,这事儿先別跟我爹说。等我弄到了再说。”
刘德柱笑了:
“你小子,还学会保密了?行,我不说。但你得快点,入秋之后这些东西就不好打了。猫了一冬,都精得很。”
“嗯。”
林诺推门出去。
六点多天早黑了。
国营饭店门口排著队。七八个人,缩著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脚在地上跺著取暖。
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著饭菜的香味——燉肉的酱香、葱花的辛香、麵食蒸熟了的甜香,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林诺咽口口水。
以后挣钱了,一定要让苏晚晴来吃一顿。
早上赵秀英塞给他的黑面馒头还在口袋里,已经凉了,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他掏出来,掰一块塞嘴里。馒头渣子掉在棉袄前襟上,他拍拍,又掰一块。
嚼了两下,有点硌牙,但他咽下去了。馒头的味道发酸,是杂粮的那种酸,不好吃,但顶饱。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重新包好,塞回口袋。
口袋里的钱还剩一块了。刚才刘德柱只收了他一半的钱。
他攥著钱往车站走的路上,他又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马胜利出事了。被派出所带走了。假化肥,把好几个村的农户被骗了。
这就是林建急著让家里养兔子的原因?
他需要一笔钱来补那个窟窿。因为马胜利被抓,假化肥的事发,被骗的农户肯定要赔钱。林建要是不拿钱出来,下一个进派出所的可能就是他。
所以他才回来攛掇爹养兔子。他要的就是全家的那笔钱。
林诺的脚步停下。
不对。
如果林建只是缺钱,他可以直接跟爹借。爹疼他,只要他开口,爹肯定会给。他完全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除非,那笔钱不是借能解决的,窟窿太大了,大到借了也填不上,只能靠“挣”。
这个时候再有个人和他说养兔子能发財,他也就回来攛掇爹养兔子。
而老三又是个要脸面的,让別人知道假化肥的事,他在十里八乡的也就不用混了。
这么一说,逻辑就通了。
林诺站在路边,呼出一口白气。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他想起前世,兔瘟之后,林建就再也没回来过。林卫国去县里找了好几趟,化肥厂都说没这个人。
那时候都以为林建因为兔瘟害了全家,没脸回来。但现在想想,不是没脸回来,是不敢回来。
假化肥的事发,他全想著靠养兔子暴富赔钱,然后兔子全死了,他也就只能跑。
不过为什么那些买化肥的农户,没有声张呢?他跑了,应该找家里来啊。
不对,这事没那么简单。
班车在车站等著。
林诺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著车窗,闭上眼。
想著刘德柱说的野物行情。野鸡五块一只,甲鱼十块一斤。不用本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这事有搞头。
他得先靠自己弄笔钱。
然后带著大哥一起干。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诺先去的灶房。
看看有没有留饭给他。
灶台上温著一碗红薯稀饭,碗上面盖著一个盘子,保温。旁边碟子里搁著半块咸菜,切成条,码得整整齐齐。稀饭是用小火温著的,碗底还是热的。
他端起来,揭开盘子,几口喝完了。红薯煮得烂,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从食道到胃,一路都是热的。
然后他走到西屋门口。
屋里亮著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门槛前的雪地上,像一道金色的裂缝。
他敲敲门。
“晚晴,我回来了。”
里面安静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很轻,像是光脚踩在砖地上。到了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一道缝。
苏晚晴站在门后。
头髮散著,披在肩膀上,黑得像墨。
她看一眼他被雪打湿的肩膀,没说什么。
“我今天去县城打听了一下,”
林诺说:
“兔子的事儿先不急。我琢磨了別的路子,明天进山看看。”
苏晚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可能带著疑惑,林诺以前可不会和她说这些,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你早点睡。”
林诺说:
“窗户缝我明天糊。”
他转身要走。
“林诺。”
他停下来。
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你吃饭了没有?”
林诺愣一下,忍不住的嘴角上扬,这还是苏晚晴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关心他。
“吃了。在灶房喝了一碗稀饭。”
“哦。”
门关上了。
林诺站在廊檐下,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见正房的灯还亮著,他爹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他想进去跟爹说今天的事。
但最后还是没去。
明天早上再说吧。
让爹今晚好好睡觉。
他转身回了东屋。
明天进山。
他想起上辈子,大概是八三年还是八二年,有人从后山向阳坡弄到一窝好东西。
向阳坡……松树林……再往上面走,有一片凹地,背风,阳光好。
他嘴角翘了一下。
明天去把那窝东西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