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是被一阵鸡鸣吵醒的。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盯著头顶发黄的屋顶。
芦苇杆扎的顶棚,糊著旧报纸,1979年的《人民日报》边角捲起来,像一张张欲言又止的嘴。
谁家小区里能养鸡?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他就觉得不对,小区?什么小区?
脑子里像是有两团麻线搅在一起。一团里是高楼、电梯;另一团里是土坯墙、煤油灯、二八大槓,二十出头的林诺被人从炕上揪著耳朵拎回家的狼狈样子。
他猛地坐起来。
木头床沿硌得手心发疼。身上是蓝底白花的粗布棉袄,胳膊肘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苏晚晴缝的。不,不对,是前世的苏晚晴缝的。还是不对。
等头疼平息片刻,他喘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台。
窗户是木欞子框,糊著白纸,中间一块巴掌大的玻璃,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大雪。雪花片子又密又急,砸在玻璃上化成水,往下淌。
窗台上搁著一面铜镜,锈得发绿,镜面模糊得像起雾的河面。
这不是老宅东屋吗?
娘病重那年,不是卖给別人了吗?
现在早就没了。
林诺掀开被子下了床。地面是夯土的,冰凉直扎脚。踉蹌走到桌前,拿起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浓眉,高鼻樑,下頜线条利落,皮肤不算白,但五官底子好。眼睛是那种不笑也带三分笑意的形状,前世苏晚晴说他“长了一双招蜂引蝶的眼”。
不过现在还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林诺心一颤,手开始抖,拿的镜子都差点脱手,他赶紧搁回桌上,金属磕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得这些,连忙转身看向墙上掛的日历。
那种老式日历,一天撕一张,红字是周末。最上头印著“1982”四个数字,下面是一张丰收图,再下面是日期。
1月17日。腊月二十三。
小年。
林诺的脑子“嗡”了一声。
1982,小年,距离家里决定养长毛兔,还有三天。
距离兔瘟爆发,赔光所有家底,也还有不到三个月。
距离苏晚晴对他彻底死心,搬出东屋再也没回来,还有半个月。
他眼睛一晃。
就想起兔瘟来时满院子的死兔子,爹蹲在兔笼前一根接一根抽菸不说话。
债主上门,娘抹著眼泪把鸡蛋端出去抵帐,人家债主还不想要,就想要钱。三弟林建躲到县城再没回来,大哥林江闷头干活不说一句话。
然后是南下打工。绿皮火车,站票,三十多个小时。苏晚晴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低头看她睫毛上掛著的泪珠子,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可他没有。
到了南方就扎进牌桌,输光之后就找她要。她也不说一句重话,把钱叠好塞他手心,指尖冰凉。
她是什么时候查出癌症的?
林诺记不清。只记得那天他还在工地上扛钢筋,工头喊他接电话,那头是医院护士的声音,说你是苏晚晴的家属吗,病人情况不太好,你儘快来一趟。
他从工地跑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晚晴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天。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看见他还是笑了一下,说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到死都在惦记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诺心一颤,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由远及近。然后是拍门声,力道不大,但节奏快,带著乡下女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诺子?诺子你起了没?”
是母亲赵秀英的声音。
林诺喉结滚动了一下。前世赵秀英走在他前头,脑溢血,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他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脸上盖著白布,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诺子?”
赵秀英又喊一声,语气里带点不耐烦:
“你爹让你去你大伯家吃饭!赶紧起来,磨蹭啥呢!”
林诺深吸一口气。
鼻腔里是冷空气混著柴火烟的味道,乾燥,呛人,但实实在在。
他活著。
他回来了。
“哎,来了!”
他应了一声,嗓子发紧,声音劈了岔。
门外安静了一瞬。赵秀英大概也听出他声音不对,顿了一下才说:
“快点啊,你爹早去了,说是三回来了。老三从县里回来,带了好东西,你大伯喊咱们过去商量事儿。”
老三。
林建。
林诺的瞳孔微微收缩。
上辈子这顿饭,就是林建攛掇爹养长毛兔的开始。什么“县里化肥厂的工友养兔子一年挣了好几百”“供销社包收,不愁销路”“爹你一辈子种地能种出啥名堂来”,小嘴一套一套的,说得林卫国眼睛发亮。
林诺当时也在饭桌上。但他只顾著啃鸡肉,满嘴流油,连句话都没搭。
这辈子不能了。
他弯腰找鞋。布鞋在床底下,左脚那只鞋头磨破了,露出一截棉花。
他伸脚进去,凉得齜牙,赶紧又套上棉裤棉袄,胡乱系了腰带,拉开房门。
冷风“呼”地灌进来,雪花片子打在脸上,生疼。
院子不大,东屋西屋中间隔著一块泥地,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赵秀英站在廊檐下,围著一条灰扑扑的头巾,两手抄在袖筒里,看见他出来就皱眉头。
“你看看你这样子,头髮跟鸡窝似的,脸也不洗,就这德行去你大伯家?”
林诺没接话,就那么看著赵秀英。
四十七八岁的年纪,眼角皱纹还没那么深,头髮也是黑的,腰板挺得直。前世她六十不到就佝僂了,走路要拄拐棍,脑溢血之前那两年总说头疼,谁也没当回事。
“看啥看?我脸上有花?”
赵秀英被他看得发毛,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赶紧洗把脸去,缸里有水,灶上有热水。”
“娘。”
林诺叫了一声。
赵秀英一愣。
“你……”
林诺想说点什么,喉头堵得慌,半天憋出一句:
“你多穿点,別冻著。”
赵秀英上下打量他,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她伸手探他额头:
“不烧啊。”
林诺苦笑,拨开她的手:
“没糊涂,我去洗脸。”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一眼西屋。
西屋的门关著。
门帘是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门框上贴著一副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跡模糊,是“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
苏晚晴就住在里面。
他们已经分房半个月了。
林诺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他想起前世这个时间节点,自己根本不在乎苏晚晴住哪间屋,甚至还觉得清静,没人管著喝酒打牌。
现在他想抽自己两耳光。
赵秀英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嘆了口气,压低声音:
“诺子,你跟娘说实话,你跟晚晴到底咋回事?”
“没事。”
“没事能分房睡?”
赵秀英瞪他:
“人家晚晴多好的媳妇,识文断字,知书达理,你上哪儿找去?你倒好,天天往外跑,也不挣个钱回来,换谁谁不心寒?”
林诺没吭声。
“你爹那脾气你也知道,他不管你们小两口的事。但娘得说句公道话。”
赵秀英又嘆口气:
“你要是再这么浑下去,这媳妇迟早得跑。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跑不了。
林诺在心里说。
这辈子,我哪儿也不让她去。
“我去看看她。”
他抬脚往西屋走。
赵秀英在身后“哎”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摇摇头,转身去了灶房。
林诺站在西屋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水。
“谁啊?”
林诺嗓子发乾。他清了清嗓子:
“我。”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脚步声,很轻,到了门口,门开了一道缝。
苏晚晴站在门后。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头髮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眼睛是那种很乾净的黑色,像深潭,看著你的时候不冷不热,什么都装在里面,又什么都不让你看出来。
她瘦了。
比前世他记忆中在南方打工时的样子还瘦。
林诺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有事?”
苏晚晴问。
“晚上去大伯家吃饭,你去不去?”
苏晚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相干的邻居。
“不去了。”
林诺早有预料。前世苏晚晴就不太爱去林家亲戚的饭局,她成分不好,在那种场合总觉得抬不起头。何况现在跟他闹著彆扭,更不会去。
但他没走。
“这屋子冷。”
他说,往门缝里瞟了一眼。
西屋比东屋还小,靠墙一张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搁著一本书,封面看不清。窗户关不严实,纸缝里透著风,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你要不搬回去吧?”
苏晚晴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微微收紧。
“不用。”
林诺知道她会拒绝。前世的自己大概扭头就走了,或者嘟囔一句“爱搬不搬”。但他现在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活了两辈子,脸皮不比城墙薄多少。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他平时的嬉皮笑脸不太一样。不是吊儿郎当的,也不是討好卖乖的,倒是稳重。
“晚晴。”
他叫她。
苏晚晴眉头微动。
她很少听到他用这种语气叫她的名字。不油滑,不敷衍,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前两天是我不对。”
林诺说:
“往后不会了。”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我说真的。”
林诺又笑一下:
“你信我一回。”
“……你说完了吗?”
苏晚晴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但她没有关门。
“说完了。”
林诺往后退一步,怕妨碍她关门:
“我去大伯家,晚上给你带饭回来。大伯母燉鸡,我记得你爱吃鸡肉。”
苏晚晴怔了一下。
她確实爱吃鸡肉。但林诺怎么会知道?他们结婚三个月,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他从来没注意过她爱吃什么。
“你……”
“我带鸡腿回来给你。”
林诺不等她说完,又补上一句:
“还有鸡汤,大伯母燉的汤好喝,你身子弱,喝点汤补补。”
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去了。但林诺听见了。
他心里像是有一块冰化了,暖洋洋的,嘴角的弧度又大几分。
“那我走了。”
他说,转身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记得把门关严实,窗户缝拿报纸糊一下,我回来弄也行。”
苏晚晴没应声,但她把门又推开了一点,看著他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消失在雪幕里。
然后她慢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站了很久。
……
林诺出了院门,雪花片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雪下得邪乎。地上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下去咯吱咯吱响,布鞋底子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沿著墙根往大伯家走。
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土坯房挨著土坯房,屋顶都白了,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发麵馒头。空气里飘著柴火烟的味道,偶尔夹杂一两声狗叫。有人在贴灶王爷画像,小年祭灶,老规矩。
林诺一路走一路看。
每一样东西都觉得亲切。墙根的乾柴垛,路边的石碾子,歪脖子槐树上掛著的冰溜子。
这些东西前世在城市里再也见不到了,他住的小区楼下种的是法国梧桐,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塑料的。
大伯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大瓦房,算是林家混得最好的。大伯林卫东在公社当过会计,家里底子厚,院子也大,青砖院墙比別人家高出半截。
林诺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隔著院墙,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內容,但能听出是谁。
嗓门最大的是他爹林卫国,说话跟打雷似的,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声音闷一点的是大伯林卫东,说话慢条斯理,跟他爹是两个极端。
还有一个年轻的,声音亮堂,带著点城里人的腔调。
林建。
是老三回来了。
林诺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推开木柵栏门。
“吱呀”一声,门轴转了半圈,雪花从门楣上簌簌落下来。
院里的雪扫过一遍,露出青砖地面,又落了一层新的。正房的灯亮著,黄乎乎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几个人影映在窗欞上。
林诺刚要迈步往里走,就听见屋里传来林建的声音。
这傢伙,回来的还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