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荒川区东边的楼群缝隙中渗出来，把整片街区的天空染成一片稀薄的灰蓝色。
    然后直升机的轰鸣声撕裂了这片灰蓝。
    两架uh-60从东南方向低空掠过，旋翼的噪音像是一把巨大的锯齿在城市上空来回切割。它们飞得很低，低到路面上停著的几辆车的防盗警报被气浪震得同时响起来，尖锐的蜂鸣声混进旋翼的轰鸣里，变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荒川区，早上六点四十二分。
    从车站方向走过来的上班族们停下脚步，仰起头。便利店的店员从自动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一个推著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愣在人行道上，婴儿车里的孩子被噪音嚇得哭起来，但母亲忘了去哄，只是呆呆地看著天上那两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军用直升机。
    直升机在“残狼组”本部的正上方悬停。
    他们是从足立区出来的极道组织，属於发展相对较好的极道。
    那是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建筑，建筑的正门是一扇不锈钢的捲帘门，门面被什么东西少穿了。
    六根绳索从两架直升机的两侧舱门拋下来。
    穿黑色战术服的身影沿著绳索快速下滑，动作乾净利落，靴底接触地面的瞬间已经端起了手中的武器。他们戴著黑色的头盔，护目镜遮住了上半张脸，下半张脸上扣著深灰色的面罩。战术背心的胸前位置掛著弹匣袋和通讯器，大腿外侧的枪套里插著副武器。
    落地之后没有任何口令声，十二个人自动分成三组，一组封锁正门，一组绕向建筑后侧，第三组占据街对面的制高点。
    然后他们开始驱散围观人群。
    “退后！退后！”
    一个穿战术服的人走向围观的人群，一只手握著武器，另一只手向前平推，掌心朝外，做出驱赶的手势。他的声音从头盔和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因为足够大，所以很清楚。人群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几个人还举著手机在拍摄。他走过去，直接抓住最近一部手机的机身，从拍摄者的手里夺下来扔在地上，靴子踩上去，屏幕碎裂的声音被旋翼的轰鸣盖住了。
    人群开始后退。
    停在路边的几辆警视厅行动科的车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一个穿战术服的人走到车旁，用带著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话，车里的警员听不清，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车里的警员犹豫了几秒，启动了引擎，把车往后退出了警戒范围。
    谷口直也站在警戒线外面。
    他今天穿著那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领口，军靴的鞋带系得比平时紧。他的目光越过那群穿黑色战术服的身影，落在“残狼组”本部的正门。
    捲帘门被烧穿的大洞里，吉田信子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明显过大的深灰色连帽卫衣，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她大半只手背，只有握著剑柄的五根手指露在外面。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裤脚堆在脚踝处，脚上穿著运动鞋。
    她的右手依然握著那把重剑。剑身的暗红色光泽在白天的光线下比夜晚看得更清楚，是一种从剑身內部透出来的、像是在剑的深处有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在缓慢燃烧。剑身上那些火焰状的纹路在白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暗红，从剑柄一路蔓延到剑尖。她给这把剑取了名字——“斩鬼”。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四岁女孩的脸，颧骨还带著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婴儿肥的轮廓，但脸上的表情让这张脸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表情是空洞的，像是在她的意识深处有一道闸门，所有的情绪都被关在闸门后面，闸门前面只剩下一种乾净的、纯粹的专注。
    她的目光扫过包围了整栋建筑的黑色人影。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史密斯专员坐在横须贺基地远程指挥特种部队，在他看来，这些棒小伙是去谈判的，美利坚很快就会有自己的超能力者了。
    “开火。”
    命令是从指挥频道里传出来的。说话的人不在现场，声音通过无线电信號从某个地方传进十二个人的耳机里。声音很平稳，带著一种下了很多次命令之后才会有的那种不经意的语调。
    史密斯专员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同一个频道里炸开。
    “停火！谁下的命令！停下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震得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短暂的啸叫声。但已经晚了。
    十二支武器同时开火。
    枪口射出一枚枚麻醉弹，弹体是半透明的塑料材质，里面装著淡黄色的麻醉药剂。麻醉弹的初速比实弹慢，但十二支武器在近距离同时射击，麻醉弹在空中织成一片密集的火网，从三个方向朝吉田信子匯聚。
    她动了。
    斩鬼从她身体右侧划出一道弧线，暗红色的剑身在她身前画出一个完整的半圆。剑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像是一面用光做成的盾牌。麻醉弹撞上那道暗红色的弧光，没有一颗碰到她的身体，弹体在接触剑身的瞬间就融化了。
    她冲向敌人，脚步踏在沥青路面上，每一步踏下去都发出一声短促的、沉闷的声响。她的身体压得很低，重心前倾，斩鬼拖在身体右侧，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火线。她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从静止到衝过十几米的距离，几乎没有任何加速的过程，像是她的身体省略了惯性这个步骤。
    她衝到第一个目標面前，那个穿战术服的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的手还扣在武器的扳机上，枪口还在追踪她的移动轨跡，但她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
    斩鬼从下往上撩起。剑身的暗红色光泽在空中划出一道向上的弧线，弧线的起点是他腰间，终点是他右侧的肩膀。剑锋切开他战术背心的外层面料，切开里面的陶瓷防弹板，切开防弹板后面的衬垫，然后停住了。但那股从剑身上涌出的暗红色火焰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的整个人燃烧起来，身体前倾，直直地向前倒下，头盔的面罩撞在沥青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吉田信子没有停下来看他倒下。她的身体已经转向了第二个目標。斩鬼在她转身的同时横向斩出，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水平的暗红色弧光。弧光扫过第二个人的胸口，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她在十二个人之间移动。完全是一边倒的收割。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从挥剑到收剑到转向下一个目標，整个过程像是一台被精密调试过的机器在运转。斩鬼每次挥出，都有一个人倒下。没有人来得及开第二枪，没有人来得及从枪套里拔出副武器，甚至没有人来得及按下通讯器的通话键呼叫支援。
    她停下来了，然后转身，跑向荒川河的方向。
    在吉田信子看来，天上的直升机比那十二个特种部队有威胁。
    斩鬼拖在身后，剑尖在地面上划出的火线比之前更长、更亮，荒川河的河面在晨光中泛著铅灰色的光泽。她纵身跃入河中。水面被砸开一个白色的缺口，然后合拢。
    史密斯专员站在横须贺基地的通讯室里。他的耳机还戴在头上，右手握著通讯器的麦克风，握得指节发白。他的面前是一整面墙的显示器，其中一块屏幕上还定格著吉田信子跃入荒川河的那一帧画面。
    他摘下耳机，放在控制台上。动作很轻，耳机接触到台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坐在控制台另一侧的那个人。一个穿海军制服的中年男人，领口別著上校的军衔標誌。
    “谁下的命令。”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
    说话的人站在通讯室的门口。五十岁左右，西装，领带，皮鞋。头髮是银灰色的，往后梳得很整齐。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在华盛顿的走廊里走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笑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算亲切也不算冷漠。
    史密斯专员看著他。
    “你绕过我，直接给横须贺的战术小队下了命令。用麻醉弹活捉她。把她带回基地。抽取她的血液和组织样本。研究她的能力来源。复製它。量產它。是这样吗。”
    那个人没有否认。
    史密斯专员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確认一个他早就知道但一直希望自己猜错了的答案。
    “鼠目寸光。”
    他的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降了半个调，作为白房子直接派往西太平洋的专员，对於这方面的文化还是懂得。
    “你以为你在对付的是什么？一个十四岁的日本小女孩？你应该看过监控录像，你看了那个女孩从住院部三楼跳下去的画面，你看了她在两个小时內杀光三个极道组织的画面，看到她使用的火焰的威力。然后你的结论是，派十二个人，用麻醉弹，把她抓回来研究，让本来只是死几个岛国人的问题变成这样。”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和史密斯专员一样平静。
    “上面的压力。”
    史密斯专员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你个蠢货！你要是能抓到她还好，现在你把唯一一个可能和她建立联繫的机会，变成了敌对关係，上面的只会让你成替死鬼，你到底是怎么上来的？”
    史密斯专员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白光照在他脸上。
    “接下来的事我不管了。你下的命令，你负责收场。”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