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社务所的灯还亮著。
    星宫瑛跪坐在赛钱箱前面，把箱子里的零钱倒在一张旧报纸上，一枚一枚地数。她把硬幣按面值分成几小堆，然后用手指把每一堆拨平，重新数了一遍。
    “三千七百六十日元。”
    她自言自语，把硬幣拢进一个铁盒子里。
    她把铁盒的盖子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星宫瑛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掛在对面屋顶的混凝土墙上方，不算圆，边缘清晰，像是被人用剪刀裁出来的。
    她正要站起来去关窗，月光照到她身上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忽然变了。
    社务所的木墙、榻榻米、窗户、赛钱箱、装硬幣的铁盒子，所有这些东西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像翻书一样——这一页翻过去，下一页翻过来，她就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
    稻田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稻穗沉甸甸地垂著头，穀粒饱满，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金色。风从稻田上吹过，稻浪一层一层地起伏，发出沙沙的声音。
    天空是一种很深很乾净的蓝色，月亮掛得很低，比平时看到的大了不止一倍，边缘柔和，月光洒在稻田上，让每一株稻穗都像是镀了一层银。
    铃鐺声从稻田深处传来。声音清脆但不刺耳，像是被风吹动的。
    星宫瑛顺著声音的方向望过去，稻田中间有一条小径，路面是压实的泥土，两旁的稻穗向两侧微微倾斜，像是被什么气息分开的。
    一匹青黑色的异兽从小径上走过来。
    它走得慢，每一步都稳稳噹噹。蹄子上方有淡白色的云纹繚绕，每踏下一步，云纹就散开一点，然后又重新聚拢。它的身形像狐狸，但比狐狸大得多，肩高大概到星宫瑛的胸口。皮毛是青黑色的，在月光下泛著一层幽蓝的光泽。耳朵尖而上翘，眼睛眯成两条细缝，脸颊两侧有金色的纹路勾勒。脖子上繫著一只金色的铃鐺，每走一步就响一声。
    异兽的背上坐著一个人。
    她一头白髮，打扮的像个巫女。白衣上有仙鹤和松枝的纹样。緋色的袴，和星宫瑛自己穿的那条很像，但顏色更深一些，像是过了很多年也没有褪色的那种深緋。
    她的头顶戴著金色的装饰，形状像是稻穗，两束麦穗从两侧垂下，近乎垂到肩膀。
    她骑在异兽上，从小径尽头走过来，走到星宫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异兽低下头，鼻子在星宫瑛的手背上碰了一下，鼻息是温热的。
    “瑛。”
    白髮少女开口。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像是风吹过稻田的声音被翻译成了人话。
    “我是稻荷神。”
    星宫瑛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她的第一反应是腿软。一种本能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衝动——想要跪下去，想要低头，想要把额头贴在地面上。但她的膝盖还没弯下去，异兽就用鼻尖顶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刚好让她弯不下去。
    “不用跪。”稻荷神说，“你前世是我的御神子，论缘分，你比这凡世间任何人都离我更近。”
    星宫瑛愣愣地看著她。月光照在稻荷神的白髮上，白髮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她身上的仙鹤松纹在月光下若隱若现，像是活的。
    “千年前，神明与凡人的交流断绝。”稻荷神的声音慢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沉重的事情，“有一位魔头被镇压。当时的修行者付出极大代价才將他封印，但他的灵魂没有彻底消散，被分散在他的二十根手指中。千年过去，封印鬆动，他以海坊主为媒介，用手指培养恶灵，如今已经脱困。”
    她的目光落在星宫瑛身上。
    “恶灵已经在足立区出现。你前天听说的那件事，就是恶灵所为。”
    星宫瑛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怪物——”
    “不止是怪物，还是恶灵附身的人。恶灵不会一直附在同一个人身上，它会换宿主。每换一次，就多死一些人。如果不阻止它，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稻荷神的手从异兽背上伸过来，掌心朝上。
    “你前世是我的御神子，修为不低。转世之后法力尽失，但根基还在。我现在將前世的功法还给你，能修到什么程度，看你自己。”
    一团淡金色的光从她的掌心飘起来，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稻壳，飘飘荡荡地落向星宫瑛的眉心。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星宫瑛的脑海中涌入了大量的东西——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唤醒的记忆。
    《草木繁盛诀》。
    名字出现在意识中的同时，功法的运转路线也隨之清晰。一整圈下来，像是一株植物从根部吸水，水分沿著茎干上升，分散到枝叶，再通过枝叶的光合作用將养分送回根部。
    小腹丹田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
    “静心。”稻荷神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助你恢復法力。”
    白髮少女的手指按在星宫瑛的丹田位置，隔著白衣和緋袴，指尖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
    月光在稻田上空匯聚，从银白色渐渐染上一层极淡的青色。那是草木的顏色，是春天刚发芽的稻叶尖上那一抹嫩青。月光化为真炁，从星宫瑛的头顶百会穴灌入，沿著《草木繁盛诀》的运转路线缓慢推进。
    现实世界。
    永山明站在稻荷神社本殿的阴影中，隱匿法术將他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隔空点在星宫瑛的丹田方向，法力以极其微弱的幅度输出，引导著她体內【草间清炁】的运转。
    本来引炁入体是个痛苦的过程，但【井木】真炁平和，而且永山明借前世被锻出的与【毕月】相近的命格施展的催眠术效果拔群，不会让星宫瑛被疼醒。
    星宫瑛跪坐在赛钱箱前面，双眼闭合，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安静得像是睡著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月光的顏色正在以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变化著——从银白渐渐染上一丝极淡的青色。
    永山明的感知紧紧跟隨著她体內真炁的运转。
    《草木繁盛诀》是他前世从一个木德劫修手里拿来的战利品，品阶不高，胜在根基扎实。木德功法讲究的是“生”字，不急不躁，循序渐进，像是种一棵树，急不得。【井木】命格的人修这门功法最为合適，井水润木，木从井边生，根扎得深，枝叶才繁茂。
    第一圈运转完毕。
    此方天地第二个练气初期，成了。
    永山明收回手指，身形从本殿的阴影中退出。他的脚步无声，踩著碎石子走到鸟居下面，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社务所的方向。社务所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星宫瑛跪坐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转身走出鸟居，身形消失在窄巷的黑暗中。
    梦境。
    稻荷神收回手指。
    她说：“此后你依照《草木繁盛诀》每日运转，你前世的法力会逐渐回来。”
    她的身形开始变淡，白髮、白衣、緋袴、头顶的稻穗装饰，都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慢慢稀薄。座下的青黑色异兽也一併变淡，铃鐺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迴响。
    “魔头的恶灵会四处伤人，如果它找到你，不要犹豫，彻底杀了它，然后封印魔头的凭依物。”稻荷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轻。
    最后一缕月光散去，金色的稻田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倒影一样碎裂开来。
    星宫瑛猛地睁开眼睛。
    赛钱箱还在面前。装硬幣的铁盒子还在手边。窗户开著，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顏色是正常的银白色，没有任何青色。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丹田里有青色的法力，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温暖的、在缓慢跳动的第二个心臟。
    不是梦。
    她小跑到厨房拿起一把水果刀，用水果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血从口子里渗出来，鲜红色，聚成一滴。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脑海中《草木繁盛诀》中记载的方法运转法力。
    一缕极细极淡的青色光芒从丹田升起，沿著经脉流向右手。光芒所过之处，经脉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像是在乾涸的河床里注入了第一股水流。
    草木神光。
    这是《草木繁盛诀》的配套法术，既可治癒，也可伤人。淡青色的光芒从她右手食指尖溢出，轻飘飘地落在左手食指的伤口上。伤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是那种伤口癒合时长出新肉的那种痒。
    几秒钟后，光芒散去。
    星宫瑛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食指。伤口不在了，皮肤有些微泛粉。
    她盯著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指攥进掌心里。
    窗外，月光照在参道两侧的石狐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