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眼闪烁著微弱的红光,读取那个文档的一瞬间,陆朝歌的思维好似被拉到一片无垠的黑色空间。
突如其来的变化先是令陆朝歌一惊,但他隨即反应过来,这里应当是当初墨提斯依据记忆中的表现所模擬出的场景。
这里会有什么文明信息遗留?
自己能见到属於自己世界的『存在』么?
抱著这样的疑问,陆朝歌朝著黑暗中迈出了步伐。
一抹微弱的光亮在这无垠的漆黑中闪烁,陆朝歌走进,那道光亮便稍微清晰了些,好似化为黑暗中的一块幕布。
幕布之上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是显露了一行文字。
【绝对主义:在任何一种学说里,某种观点必定是绝对正確或者绝对错误的】
陆朝歌目光微微一愣,似乎有些不理解为何会看到这个,这个又算什么文明信息?
但他隨即反应过来,这確实算是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文明信息。
因为眼下这个世界,只有一种主义。
那就是资本主义。
陆朝歌继续迈步,不远处有著第二道光亮。
【构建主义:任何社会人的行为都被约定俗成的社会传统、社会习惯和个人身份来制约或改变,因此现实和我们理解现实的方式都是人造的、主观的】
陆朝歌停留了一会,继续朝著其他地方迈步。
【平均主义:平均分享一切社会財富,对人人应该予以同样、平等对待】
【存在主义:人存在的意义无法经由理性思考而得到答案】
【唯心主义:在人类的认知中,我们对物体的理解与感知,独立於物体的实际存在】
隨著陆朝歌的不断迈步,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主义,收集了许许多多的文明信息。
【理性人道主义】
【反弥赛亚主义】
【酒神主义】
【日神主义】
【逐光英雄主义】
【存在抉择主义】
【同调利他主义】
【人文启蒙主义】
【宗教存在主义】
【斯多葛存在主义】
这些信息,陆朝歌或是熟悉,或是根本不了解。
但他还在继续走著,没有停下步伐,就好像在这漆黑的无垠空间里寻找著什么。
他的脚步逐渐沉重起来,他的呼吸也逐渐急促了起来,他的神態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隱约的焦躁。
当又一处微光亮起,陆朝歌快步来到光幕身前。
他的眼中带著某种期望,他想看到他记忆中熟悉的一切,他所认知,所接受,所认可並为之坚持乃至付出行动的一切。
光幕上的文字逐渐出现,一个字又一个字的亮起。
【康米主……】
嗶——
伴隨著脑海中神经系统的报错,一瞬之间,眼前的光幕隨之消散,连带著这个虚无的空间都彻底崩溃。
左目的义眼此刻探出了一条红色的信息,象徵著某种警告。
【尊敬的用户您好,根据所在地的法律法规,您所思考的內容无法在大脑內显示】
陆朝歌坐在地上,目光怔然的看著这条信息。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这样的事情。
荒诞,荒诞至极!
公司的义体装载在身上,连思考都会被限制!
房间內响起墨提斯的一声惊呼。
“见鬼,你做了什么,为什么网端会有这么多联邦安全局的信息监控过来!”
隨即,墨提斯来不及犹豫,直接开始了超频。
精神系魔法少女此刻几乎动用了全力,无数个虚擬屏幕在她周边如同领域一般展开,几乎铺满了整个房间。
少女双眸中的信息流疯狂闪烁到极致,她的身子变得滚烫,脑袋更是冒出白烟。
陆朝歌不是黑客,但他也明白,此刻墨提斯正在网络上隔著千万里与对方展开廝杀。
仅仅是想法,便能引来联邦安全局?
难道这是什么不能言说的禁忌,会被强行审核么?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但实际上只有五分钟,墨提斯才颤颤巍巍的倒了下来。
“冰,冰……”
听著少女微弱的呼喊,陆朝歌连忙把她抱起塞入冰箱,开启极速製冷模式。
极度的冷气將少女浑身笼罩上一层冰霜,少许后,墨提斯颤颤巍巍的钻了出来,歪著脑袋极为愤怒的盯著陆朝歌。
“你到底思考了什么东西——不,別说,我不想听,那涉及安全局的监管!”
“就是你发给我的那些,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就看了几个,都是些老古董的哲学理念,我直接把那些信息流打包发给你了,你这样说,我也不敢看了。”
陆朝歌没有再说话,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眼前的魔法少女还在嘰嘰喳喳的抱怨,让这小小的公寓房间变得嘈杂起来,但他却好似什么也听不见。
房间內的抱怨嘈杂隨著门的关上消失了,陆朝歌站在楼顶的废弃天台,一旁的垃圾成堆,气味腐烂刺鼻。
他点燃了一根烟,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丟在地上。
“我现在的思想受到监控么?”他喃喃自语。
“回主人,没有喔,公司还没有这么高明的手段,全世界人的脑內思想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据,他们无法处理这些信息流。”浮浮在一旁飘荡著出现。
听著浮浮的话语,陆朝歌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如果思想受到监控,那自己是魔法少女的事情早就暴露了。
“但是……”陆朝歌生生止住了话语,换了个说法,“为什么我方才的思考会被监控,甚至还引来安全局?”
赛博老资歷浮浮此刻给出了回答,“因为主人您安装的是公司的神经系统喔,公司的神经系统往往会设置一些核心安全词,用来避免员工產生不利的想法。”
说著,浮浮趴在地上,爪子叼起烟放在嘴里,接著道:“正常情况下,公司狗不会去思考那些问题,但主人您不一样,您的想法已经脱离了公司的规训,所以触发了警报,而且是风险等级最高的那种。”
风险等级最高……
陆朝歌有些不理解,问道:“那魔法少女呢?他们不监管有关魔法少女的思想么?”
“他们监管不来啦,魔法少女早就融入了这个世界,已经成为某种acg文化符號了,各种衍生作本子和电影到处都是,对著魔法少女起飞的人每天没有千万也有百万,他们怎么监管。”浮浮巴拉巴拉的说著,隨后歪著想到,好似想到了什么。
“再说,魔法少女不重要啦。”
“魔法少女不重要?那公司还到处抓捕魔法少女?”陆朝歌眼中的疑惑更浓了。
“唔,浮浮想想,可能是因为魔法少女的危害评定並不大吧,毕竟哪怕是最强的前任鳶尾花大人也没有真正推翻公司,再加上魔法少女协会上面那位『元老』还有一点小小的政治权力,所以没必要监管。”
浮浮吐出一口烟圈,接著道:“还有很多危害更大的东西,那些才是能真正动摇公司根本的存在。”
“那是什么?”
“智械危机,ai暴动,金融危机,外星文明入侵什么的……浮浮也就知道这些了,其他的不知道啦。”
外星文明入侵……
虽然说起来很扯淡,但自己这算不算是外星文明……不,不能去想。
陆朝歌摇了摇头,不再去思考那些问题。
他趴在栏杆上,目光望著这座被灯光渲染不分明昼的地下城。
闪耀的灯光麻痹了时间,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破旧的巨大风机悬掛在『天空』,已经脏污不堪的风叶有一搭没一搭转著,给地下城输送著浑浊的空气。
巷尾的流浪汉发出好似哀嚎又好似愉悦般醉生梦死的笑,遥远的地方传来爆炸的轰鸣,是地下城日常的交火,街道上有人正在打劫,传来惊呼与惨叫,公寓楼內有人在爭吵。
陆朝歌本以为自己已然融入了这个世界,或者说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已经可以冷眼看待一切,甚至为了赚钱,当起了僱佣兵,践踏生命。
但如今他才觉得,自己一点都没有融入这个世界,因为他与这个世界合不来,他所坚信的一切和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是截然相反。
街道上的抢劫似乎进行到了尾声,左目的义眼让他即便隔著很远也能清晰的看见那几道人影,听见夹杂著愤怒与狼狈的话音。
“把我的β还给我,畜生,连β都抢!这踏马是老娘辛辛苦苦赚来的。”
“谁叫你换这么高级的β,我屌已经卖了抵债,我装上你的β后我也可以接客赚钱啦!”
这堪称地狱的话语让原本神色沉默的陆朝歌忍不住听笑了。
那是罗莉,罗德的妹妹,此刻她似乎被人缠上了。
或许是因为她有钱,或许是因为她是罗德的妹妹,或许因为她是妓女,总之在抢劫副本后,那帮人还想要开启新的副本。
“这个世界烂透了。”陆朝歌摇头道。
浮浮飘到陆朝歌的肩膀上,闪烁著红芒的双瞳隨著主人一同望向这座混乱的地下城。
陆朝歌的话语让它触动,但並不是因为別的什么。
它是赛博老资歷,在它漫长的生命中,不少魔法少女都说过同样的话。
这个世界烂透了。
有的魔法少女心怀希望,想要去改变这个世界,最后燃成一抹苍白的灰。
有的则是在这淤泥中被逐渐腐蚀墮落,丧失了希望,丧失了一切。
直到魔法少女鳶尾花的出现——
“这个世界烂透了。”彼时的少女说出与今日陆朝歌一模一样的话语。
“主人,那我们就去改变这个世界呀。”这句话浮浮已经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后来,她真的做到了,虽然在人类时间的尺度上只是短短一瞬,虽然后来魔法少女的生活更为艰难了。
但当时公司真的妥协了,高傲的资本在魔法少女面前低下了自视尊贵的头颅。
双瞳中的红芒微微闪烁,浮浮开口,道出了那句对无数个魔法少女诉说过的话语。
“主人,那我们就去改变这个世界呀。”
陆朝歌没有回应,只是从浮浮口中抢回了烟,叼在嘴里。
腰间的左轮闪烁著冷冽的寒光,此刻被他握在手心,对准了那遥远的街道。
“改改改他妈呀,都已经烂成这样了,接下来无论怎样都能往上走吧。”
砰——
左轮的枪口迸发出了炽热的火焰,魔能供应的子弹划破黑暗,带著一往无前仿若毁灭一切的威能,向著地下城的长夜而去。
正在装β的劫匪脑袋开花碎成八瓣,惊恐的呼喊响起,但很快就又恢復了寂静。
呼出的烟雾和话语在这座满是废旧与荒芜的天台飘荡。
“我tm要干翻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