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池镇,一间不起眼的客栈。
夜色已深,小镇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打破这漫长的夜。
顾云霄四人在这里休整了一日。
曾书书一进客栈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这几日的奔波劳顿让他疲惫不堪。
陆雪琪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当她从浴桶中起身,换上乾净的衣裙时,整个人都觉得轻鬆了许多。
那些积攒在体內的疲惫、那些縈绕在心头的烦闷,仿佛都隨著热水一同流走了。
她对著铜镜整理著湿漉漉的长髮,嘴角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幕——
石室內,他低头吻她的那一刻。
她的脸微微一红,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
整个客栈似乎都陷入了沉睡。
张小凡却怎么也睡不著。
他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心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那股烦躁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適,怎么也静不下来。
这几日在万蝠古窟,烧火棍吸收了太多精血。
而他作为主人也受到了反噬。
那股血腥、暴戾的气息,在他体內横衝直撞,搅得他心神不寧。
张小凡咬紧牙关,强撑著坐起身,开始运转大梵般若。
金色的佛光在他体內缓缓流转,將那股暴戾的气息一点一点镇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平静下来。
可他心中的烦闷,却依旧没有消散。
普智师父临终前的嘱託,青云门那些对他另眼相待的同门,还有那根不知来歷却与他血脉相连的烧火棍……
种种念头在他脑海中交织,让他难以入眠。
口乾舌燥。
他起身下楼,想到院子里打点水喝。
月光如水,洒在客栈的小院中。
张小凡刚走到院中,忽然愣住了。
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乡野村夫。
只是眉宇间的气势和锐利,透露出了他非一般人。
他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摆著两个粗瓷碗,正朝张小凡微笑。
“小兄弟,这么晚了还没睡?”那人的声音温和,“过来坐坐,喝口水?”
张小凡愣了愣,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那人给他倒了一碗水,隨口聊了几句閒话。
张小凡起初还有些警惕,但那人说话和气,也没什么异常举动,他便渐渐放鬆下来。
“小兄弟,你腰间那根棍子……”那人忽然道,“看著有些特別。”
张小凡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按住了烧火棍。
那人笑了笑,摆摆手:
“別紧张,我就是隨便问问,看起来像是一件不错的法宝。老夫对你们修仙者嚮往已久,不知能否借来观看一二。”
张小凡犹豫了一瞬,但还是將烧火棍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烧火棍,仔细端详了片刻。
他的目光在那根黑乎乎的棍子上停留许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血炼之器。
而且是……嗜血珠与摄魂棒融合而成的血炼之器!
已经认主,非张小凡不能驱使。
可惜了。
那人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原本他还想將此物收回圣教,如今看来,已经不可能了。
但也因此,他更坚定了另一个念头——
这个张小凡,必须入他圣教!
他將烧火棍还给张小凡,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聊修道,聊正魔,聊这世间的种种不公……
张小凡起初只是听著,可听著听著,心中竟隱隱有了一丝触动。
似乎正道也有正道的虚偽阴暗面,而魔教只是不被世俗所接纳罢了。
就在这时——
“小凡。”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张小凡猛地回头,只见顾云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口。
他依旧那副模样——衣襟微敞,长发隨意束著,手里拎著那个玉白色的醒世壶,脸上带著几分慵懒的醉意。
月光洒在他身上,將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辉。
“师兄!”张小凡连忙站起身。
顾云霄走进院子,目光在那中年男人身上扫了一眼,然后对张小凡道:
“你先回去休息。”
张小凡愣了愣,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是,师兄!”
他快步离开院子,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只剩下顾云霄和那个中年男人。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中年男人看著眼前这个青衫少年,心中微微一震。
他方才在院子周围布下了小型禁制,足以隔绝一切声音和光线。
寻常修士,便是上清境初期也难以察觉。
可这个顾云霄,竟发现了张小凡在此,並视若无物直接走了进来。
此子的实力……非同一般。
顾云霄也在打量著眼前这个男人。
粗布衣裳,乡野村夫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深邃如渊,透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不正是乔装的鬼王宗宗主——鬼王。
他心中瞭然,但面上不动声色。
鬼王也没有直接摊牌。
两人对视片刻,鬼王忽然笑了。
他的目光落在顾云霄手中那个酒壶上——那酒壶温润如玉,隱隱透著灵光,一看便非凡品。
“少侠好雅兴,”鬼王道,“深夜饮酒,对月独酌。”
顾云霄晃了晃醒世壶,懒洋洋道:“有酒无友,独酌无趣。”
鬼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酒罈。
他搬起其中一坛,走回石桌旁,拍开泥封——
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那酒香之醇,之烈,之绵长,远超顾云霄之前喝过的任何美酒!
光是闻一闻,便让人口舌生津,心神摇曳!
“此酒名曰『千日醉』,”鬼王微笑道。
“乃我私人秘酿,饮之柔顺,酒后却可令人醉千日。少侠可敢尝?专业的站可乐小说,提供最舒適的阅读体验,。”
顾云霄看著那坛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好酒。
他走上前,在石桌旁坐下,也不客气,直接抱起酒罈,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鬼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此子……倒是大胆。
顾云霄放下酒罈,酒液顺著嘴角滑落,他也不擦,只是长长吐出一口酒气。
那酒入喉绵柔,隨即化作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可那股暖流中,又隱隱带著一股沉睡的力量,仿佛隨时会將人拖入千日的长梦。
顾云霄心中明镜一般。
倘若鬼王要对自己不利,大可不必大费周章请他喝酒。
以鬼王的实力,大可直接动手。
况且从他方才蛊惑张小凡的那些话来看,他是来“劝”的,不是来“战”的。
更重要的是……
酒液入喉的剎那,他体內的真气仿佛被点燃了一般,疯狂运转起来!
那股沉睡的力量非但没有压制他,反而成了助燃的薪柴,让他的真气更加活跃,更加汹涌!
他的气势,肉眼可见地攀升起来!
鬼王瞳孔微缩。
此子……竟能借酒催动修为?!
而且这气势,这神態……
他忽然想起幽姬说过的话——此人每次交手,都是边喝边打的,洒脱至极。
顾云霄饮尽一大口,又抱起酒罈,豪饮不止。
酒液入喉,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仰头,朗声吟道: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鬼王听著这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此子……好气魄。
他搬出第二坛酒,也与顾云霄痛饮起来,隨后继续道:
“少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不公?有多少人被所谓的正道蒙蔽双眼,沦为他人棋子?”
他开始讲述那些道理——那些与方才对张小凡说的一般无二的道理。
关於正魔,关於道佛,关於这世间的一切。
顾云霄听著,喝著,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待鬼王说完,他放下酒罈,缓缓开口:
“你说正道偽善,可曾见青云门庇护苍生?”
“你说魔教被污,可曾见炼血堂滥杀无辜?”
“你说天地不仁,可曾见……”
他顿了顿,仰头又灌了一口酒,突然笑道:
“天地不仁,与我有何相干?”
“我自逍遥,我自饮酒,我自挥剑斩不平。”
“何须天地认可?”
鬼王愣住了,嘴角的酒滴滑落。
他看著眼前这个青衫少年,看著他眼中那抹洒脱,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方才那些话,足以动摇任何初出茅庐的正道人心志。
便是修炼多年的老僧,也要沉思良久。
可这个少年……
他用一番话就化解了所有。
不是反驳,不是爭辩。
而是——根本不在意!
我自逍遥,我自饮酒,我自挥剑斩不平。
何须天地认可?
鬼王沉默了。
他仰头又继续痛饮,思索到什么反驳话语,便重新劝诫。
可无论他说什么,顾云霄始终那副模样——喝著酒,听著,笑著,然后轻描淡写地回一句。
那些足以让人心志动摇的道理,在他面前,如同清风拂过山岗,不留半点痕跡。
酒罈,一坛接一坛地空了。
顾云霄喝得越多,气势越盛,眼中的光芒越亮。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光芒——不是锐利,不是凌厉,而是一种……通透。
看透世事,看透人心,看透这天地一切的通透。
鬼王终於停了下来。
他看著面前那堆空酒罈,又看著依旧悠然自得的顾云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至极的情绪。
此子……无法动摇。
他的道,不是任何人能动摇的。
顾云霄將最后一坛酒饮尽,放下酒罈。
他站起身,朝鬼王拱了拱手,朗声吟道:
“多谢鬼王千日醉,一醉方休忘古今。”
“他日江湖再相逢,还当共饮三百杯!”
鬼王脸色微微一沉。
果真如此,顾云霄早已识破自己的身份,並心照不宣的喝了他这么多酒。
不知是否因为自己酒精上头,或有掌控不了小辈的恼怒,一股无形的威压,不受控制的从他身上轰然释放!
那威压之强,如同泰山压顶,足以让上清境修士当场跪伏!
顾云霄感受到那股威压,眼中醉意不减,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起右手,並指如剑。
没有拔剑,没有挥剑。
只是轻轻地,在身前画了一个圈。
一个歪歪扭扭、醉汉涂鸦般的圈。
可就在那个圈画成的瞬间——
两道青色的剑光,从他袖中激射而出!
那剑光如蛇,蜿蜒盘旋,灵动至极!
却又带著一股无与伦比的磅礴气势,仿佛能搅动风云,撕裂苍穹!
两袖青蛇!
鬼王瞳孔骤缩!
那股威压,在这两道剑光面前,瞬间溃散!
他下意识地抬手一挡——
“嗤!”
剑光消散,他毫髮无伤。
可那股剑意,那股气势,那股仿佛能將天地都搅动的磅礴之力……
让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这是什么剑法?!
他从未见过!
不是青云门的剑诀,不是任何他知晓的剑道!
这是……这个少年自创的?!
鬼王心中骇然,將顾云霄拉拢至鬼王宗的想法更是渴望至极。
圣教若得此子,何愁霸业不成?
他定睛看向顾云霄。
那个青衫少年,此刻正拎著醒世壶,醉眼朦朧,脚步踉蹌,漫步离开。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与他无关。
可他那双醉眼中,分明带著一丝笑意。
一种“多谢款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