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河阳城。
城门口的木牌坊上,层层叠叠贴满了各种告示。一阵风吹过,几张旧纸簌簌飘落。
“嘿,又是除妖的告示。”一个卖菜的老汉弯腰捡起一张,展开念道,
“『落霞城东南五十里,蝴蝶谷中有妖兽作祟,伤民扰田。
凡有道修士,若能除之,赏银五百两,上好花雕酒十坛』……嘖嘖,这赏格又加了啊。”
旁边卖糖人的小贩探头看了看:
“都贴了三个月了,还没人敢接?那蝴蝶妖这么厉害?”
“听说不是多厉害,就是会飞,还会放毒粉,不好抓。”老汉摇摇头,把告示重新贴回墙上,“不过五百两白银……倒是诱人。”
正说著,城门外传来一阵喧闹。
眾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青衫少年醉醺醺地走进城来。他腰间掛著一个玉白色的酒壶,走一步晃三晃,口中还念念有词: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少年——正是顾云霄。
他这半年游歷,足跡遍及中原。
每到一地,必寻当地美酒,饮至微醺便吟诗舞剑。
起初只是自娱,却不料几首“將进酒”“侠客行”传开,加上他剑法確实精妙,渐渐便得了“酒剑仙”的名號。
顾云霄晃晃悠悠走到告示墙前,眯著眼看了看那张新贴的告示。
“蝴蝶谷……花雕十坛……”他喃喃自语,忽然眼睛一亮,伸手揭下告示。
“唯人间美酒不可辜负也~”
……
七日后,蝴蝶谷。
谷中瘴气瀰漫,奇花异草遍布。两只色彩斑斕的巨大蝴蝶在花丛间飞舞,翅翼扇动间洒下点点萤光粉末。
三个身影潜伏在谷口岩石后。
左边是个满脸横肉的刀客,右边是个手持拂尘的老道,中间则是抱著酒壶打哈欠的顾云霄。
左右两位散修也是奔著落霞城的悬赏告示来的。
“两位道友,”老道压低声音,“这妖蝶虽不强,但毒性猛烈,且飞行迅捷。我等需合力布阵,將其困住再杀。”
刀客点头:“道长说得是。这位……酒仙道友,你怎么看?”
顾云霄仰头灌了一口酒,擦了擦嘴角:“怎么看?用眼睛看啊。”
“……”刀客和老道对视一眼,都有些无语。
这酒剑仙是他们在落霞城告示处偶遇的,看到悬赏告示上有五百两白银,二话不说就跟著来了。
可这一路上,顾云霄不是在喝酒,就是在吟诗,就没见正经商量过除妖的事。
“罢了,”老道摇头,“待会儿我和刀客道友主攻,饮酒道友从旁策应即可。”
话音未落,谷中两只妖蝶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振翅高飞,朝谷外衝来!
“动手!”老道厉喝一声,拂尘一挥,数十道白光射出,化作光网罩向妖蝶。
刀客同时跃起,手中大刀劈出一道凌厉刀气。
两只妖蝶发出刺耳鸣叫,翅翼猛扇,毒粉如雾般瀰漫开来。光网触及毒粉,竟发出“滋滋”声响,迅速消融。
刀气也被毒粉阻隔,威力大减。
“好厉害的毒!”刀客急忙后退,屏住呼吸。
老道也脸色一变:“这毒粉能蚀人真气!”
两人一时束手,只能边退边挡,场面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岩石上喝酒的顾云霄忽然动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又灌了一大口酒,醉眼朦朧地看著空中飞舞的妖蝶,口中吟道: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吟到“三人”时,他並指如剑,朝著空中隨意一划。
没有炫目的剑光,没有凌厉的剑气。
但空中两只妖蝶却同时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只见它们翅翼上各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彩色鳞粉混著绿色血液洒落。
“什么?!”刀客和老道同时惊呼。
他们拼尽全力都难以伤到的妖蝶,这酒剑仙隨手一指就重创了?
而且……刚才那一击,根本感觉不到真元波动,仿佛就是纯粹的“意”在伤人!
顾云霄却似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又仰头喝了一口酒,继续吟诗: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他每吟一句,便隨手划出一剑。空中妖蝶拼命闪躲,却总在不可思议的角度被剑气所伤。明明他看起来醉得站都站不稳,可那剑意却精准得可怕。
刀客和老道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能感觉到,这酒剑仙此前的修为明明只是玉清境五层左右,可此刻展现出的战力,至少是玉清境七层以上!
怎么感觉……越醉越强?
就在两只妖蝶遍体鳞伤、即將毙命之时,谷中忽然响起阵阵低吼!
七八只形似猎豹、却生著鳞甲的凶兽从密林中窜出,直扑顾云霄三人!
“还有埋伏!”老道大惊,连忙挥动拂尘抵挡。
刀客也挥刀迎战。
这些凶兽实力不弱,每一只都有接近玉清境四层的战力,而且皮糙肉厚,极为难缠。刀客和老道瞬间陷入苦战。
而那群凶兽的目標似乎很明確——两只重伤的妖蝶在凶兽掩护下,奋力朝谷外飞去。
“不好,是鬼影豹,鬼王宗专门驯养的凶兽!”老道见多识广,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那两只妖蝶来歷不简单,竟有鬼王宗守护。
“想走?”顾云霄醉眼一眯,手中无剑,却以指代剑,凌空连点三下。
三只缠住他的鬼影豹同时惨嚎,眉心各出现一个血洞,轰然倒地。
但就这片刻耽搁,两只妖蝶已在剩余鬼影豹的掩护下,消失在密林深处。
天色渐暗,暮色笼罩山谷。
刀客砍翻最后一只凶兽,喘著粗气道:“追不上了……这林子太密,晚上进去太危险。”
老道也摇头:“妖蝶受此重创,想必不敢再回来作乱了。况且妖蝶身份不简单,若是赶尽杀绝,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
“那我们……也算完成任务了吧?”刀客咧嘴笑道。
顾云霄没说话,只是仰头將壶中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晃了晃酒壶——空的。
他嘆了口气,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就在这时,谷外传来阵阵人声。数十个举著火把的村民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落霞城城主。
“三位仙长!妖物可除了?”城主急切地问。
刀客抱拳道:“妖蝶已重伤逃遁,短期內不敢再来了。这些凶兽也已伏诛。”
村民们顿时欢呼起来。
城主大喜:“好好好!三位仙长辛苦了!城中已备好宴席,请务必赏光!”
老道和刀客看向顾云霄。这一战,酒剑仙出力最多,理应由他决定。
顾云霄摆了摆手,醉醺醺地道:“不了不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转身就要走。
城主急忙道:“仙长留步!城中备有三十年陈酿花雕酒十坛,乃是先祖所藏,平日捨不得喝。今日蒙仙长除妖,愿全部奉上,以表谢意!”
顾云霄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三十年……陈酿花雕?”
城主重重点头:“正是!”
顾云霄沉默了三息。
然后——
“走!”
他大步流星地朝谷外走去,那速度,那步伐,哪还有半点醉酒的样子?
刀客和老道面面相覷,摇头失笑,连忙跟上。
同一时刻,蝴蝶谷深处。
两只重伤的妖蝶在四只鬼影豹的掩护下,跌跌撞撞地飞过一片密林。
它们翅翼破碎,鲜血不断滴落,显然已到了力量极限。
一只鬼影豹低声嘶吼,似乎在催促同伴快点——那个醉醺醺的道士太可怕了,隨手一指就能要了它们的命。
另一只鬼影豹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满是恐惧。
它记得刚才那人类的眼神——看似迷离,实则深邃如渊,仿佛藏著万千剑气。
快,快点回巢穴,那里有……
就在它们即將穿过最后一片灌木时,前方忽然亮起两道剑光!
“妖孽,哪里逃!”
两个身著青云门服饰的青年从树后跃出,正是龙首峰弟子齐昊和朝阳峰弟子方超。
齐昊手持寒冰剑,剑光如雪;
方超则御使一柄赤红飞剑,剑气如火。两人一冰一火,配合默契,瞬间封死了妖蝶和凶兽的所有退路。
“青云弟子?”
鬼影豹中较聪明的那只发出低吼,口吐人言:“我等无意与青云为敌,只是……”
“只是什么?”齐昊冷笑,“伤民扰田,为祸一方,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说罢,他剑诀一引,寒冰剑气化作漫天冰锥,暴雨般射下。
方超也同时出手,赤红飞剑化作一道火线,直取妖蝶要害。
四只鬼影豹拼死抵挡,但哪里是两名玉清境七层和八层青云弟子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斩杀殆尽。
两只重伤的妖蝶更无还手之力,在冰火夹击下,哀鸣一声,化作飞灰。
齐昊收剑而立,神色冷峻:“为民除害,分內之事。”
方超看了看妖蝶消散的地方,又望了望落霞城方向:
“师兄,天色已晚,不如去前面城中歇歇脚?顺便把妖兽已除的好消息告诉百姓。”
齐昊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
两人御剑而起,朝著落霞城方向飞去。
夜色渐浓,蝴蝶谷重归寂静。
只剩满地凶兽尸体和空气中残留的冰火剑气。
而在落霞城中,一场庆功宴才刚刚开始。
城主府大堂,十坛泥封的老酒摆成一排。顾云霄拍开一坛封泥,浓郁的酒香顿时瀰漫整个厅堂。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露出陶醉之色:
“好酒……当浮一大白!”
仰头,豪饮。
酒液入喉的剎那,他周身气息隱隱波动,丹田处那缕元气,似乎又凝实了一分。
醉意渐浓,剑意愈锐。
江湖夜雨,酒剑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