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百兽抢人,扬名二级院!(已更一万求月票!)
青木堂內,光影似乎都因那数百道凝固的视线而变得粘稠起来。
所有的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角落里的那个青衫少年死死罩住。
那不是看向新人的目光,那是看向一位即將登堂入室、甚至已经半只脚跨过那道天堑的“同道者”的敬畏。
纪帅坐在蒲团上,身子微微后仰,目光有些发直地盯著苏秦那挺拔的脊背。
他手里那把瓜子早已忘了磕,指尖无意识地捻动著几粒瓜子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中那股子泛酸的羡慕都给吐乾净。
“古兄。”
纪帅没回头,只是身子向旁边歪了歪,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股子同病相怜后的唏嘘:“咱们这二级院的池子里,又潜出一条蛟来了。”
他眼神有些迷离,仿佛透过苏秦的背影,看到了曾经无数个在深夜里苦修不輟、只为博那一点“灵性”的身影:“看这位师弟————哦不,这位师兄的气度,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怕也是个苦出身,在这二级院里不知熬了多少个寒暑。”
“能將《春风化雨》这种水磨工夫的法术,硬生生推到三级造化之境,那是把心都熬干了,才换来这一朝顿悟啊。”
纪帅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感同身受的感慨:“不容易,当真是不容易。”
“如今冯教习金口一开,种子班的大门算是向他敞开了。
从此以后,修仙百艺,人家算是有了正经的出身,以后出去,那也是被人尊一声大师”的人物了。”
说著,他看向古青,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咱们这帮还在泥潭里打滚的老油条,以后见了他,怕是都得执弟子礼了。”
古青端坐在一旁,听著纪帅这番推心置腹的感慨,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微妙。
他手里捧著茶盏,借著喝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极淡的古怪笑意。
他很清楚,纪帅这是想岔了。
在这二级院待久了的人,思维都有了惯性。
下意识地觉得,能掌握三级法术的,定是那些在此沉浸多年、除了这一门手艺別无长物的老生。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刚刚才迈进这道大门、连这青木堂的门槛都还没踩热乎的新人试听生,能有这般造诣?
“纪兄说的是。”
古青放下茶盏,並未点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目光悠悠地落在苏秦身上:“不过————这位苏师兄,或许比你我想像的,还要更有趣些。”
“有趣?”
纪帅撇了撇嘴,没当回事:“那是自然,进了种子班,以后都是咱高攀不起的人物,能没趣吗?”
而在两人的后方。
赵猛此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瞪得溜圆的牛眼,此刻更是睁大到了极限,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著苏秦的后脑勺。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从他那粗壮的喉咙里传出。
三级————
在来这青木堂之前,他对这个词的概念还是模糊的。
只知道很厉害,很牛。
但在经过纪帅刚才那一通哪怕是“老生常谈”的扫盲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是连纪帅这样精通多门手艺的老资歷,都只能望洋兴嘆的天堑!
那是无数二级院弟子,穷极数年光阴,都未必能摸得到的门槛!
“苏秦————师兄————”
赵猛的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日的那场考核。
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那片在所有人都绝望枯萎的时刻,却唯独逆势生长、
绿得发黑的稻田。
当时只觉得是苏秦手段高明,是二级法术的玄妙。
可现在回想起来————
那哪里是什么二级?
那分明就是刚才冯教习口中描述的——“篡改局部天时”!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
赵猛的手指微微颤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著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高不可攀。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吗?
苏秦师兄————到底瞒了咱们多少?”
讲台之上。
冯教习依旧保持著那个半蹲在讲台边缘的姿势。
他那双油乎乎的大手隨意地把玩著那枚赤红色的朱果,像是在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打量苏秦的眼神,就像是掌柜的在看一个终於开窍了的熟练长工。
“怎么样?崽子?”
冯教习嘿嘿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招揽:“既然这《春风化雨》都让你给磨到了三级,那也算是熬出头了,別在外面瞎混了。”
“这果子是赏你刚才解答的。”
“点个头,这青木堂“种子班”的名额,也分你一个。”
“进来了,以后有些油水足的灵田活计,老头子我优先想著你,总比你自己在外头接散活强,如何?”
这也就是个顺水推舟的邀请。
甚至可以说是————一场颇为划算的买卖。
对於一个在二级院混跡多年、终於有所突破的“老生”来说,能进种子班,能接手正经的灵植任务,这就已经是难得的翻身机会了。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苏秦那张平静的脸上。
等待著那个理所当然的点头,或者一声顺从的“多谢教习提携”。
毕竟对於一个在二级院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生”来说,能混个编制,接点正经活计,那是求之不得的稳妥出路。
苏秦缓缓站起身。
他先是伸手,大大方方地接过了那枚朱果,收入袖中。
这一动作,让冯教习满意地抖了抖二郎腿,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那是一种“算你小子识相”的愜意。
“行了,明儿个去—
"”
“教习厚爱,这朱果学生便受之不恭了。”
苏秦温和而清朗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冯教习还没说完的安排。
他並未坐下,而是后退半步,对著讲台上的老人,行了一个极其標准、挑不出一丝毛病的弟子礼。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那种终於找到靠山的庆幸,也没有想要立刻抱大腿的急切。
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只是————”
苏秦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歉意,却更多的是坚定:“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学生日后的道途。
学生初入此门,眼界尚浅,对於这修仙百艺的种种,心中尚有诸多困惑未解。”
“这灵植夫一道,固然博大精深,令人神往。”
苏秦直视著冯教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学生还想再看看。”
“还想再去其他几门学问里,转转,听听。”
“故而————”
苏秦再次一揖到底:“这入种子班之事,学生————暂时还未想好。”
“还请教习见谅。”
话音落下。
静。
死一般的静。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整个青木堂的呼吸。
风停了,树叶不摇了。
就连空气中那股子浓郁的草木清香,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冯教习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书,整个人维持著那个前倾的姿势,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错愕。
“嘶一”
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在青木堂內骤然响起。
拒绝了?
这小子————拒绝了?!
这可是种子班啊!
这可是多少人磕破了头、送光了家底都求不来的名额啊!
他竟然说————还想再看看?
许多双眼睛,望向苏秦,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浮现——“疯了”。
这可是冯教习啊!
那个贪財好色、但也最护短、最有实权的老顽童啊!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饭碗啊!
这人他————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坐在前面的纪帅,此刻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至极。
他手里那把瓜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古青,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梦游一样:“古————古兄。”
“我————我这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
“他————他刚才说什么?
他说他————还没想好?”
纪帅指著苏秦,手指都在哆嗦:“一个在二级院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生————
好不容易把奠基法术练到了三级,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么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他竟然给推了?”
在纪帅的认知里,这根本就不符合逻辑!
对於他们这些老生来说,能有一门手艺达到三级,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谁不是一旦有了机会,就像饿狗扑食一样扑上去?
还再看看?
看什么?
难道他还觉得自己能在其他百艺上也练出个三级来不成?!
这不是心高气傲,这是失心疯啊!
古青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態。
他手里依旧捧著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借著裊裊升起的热气,遮住了嘴角的笑意。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桌上那抹斜斜的日光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微不可查的鼻音:“嗯。他还没想好。”
“可是————为什么啊?!”
纪帅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解,甚至有些觉得荒谬:“他图什么啊?
这可是冯教习的亲口邀请!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就不怕冯教习一怒之下,把这个名额给收回去?
到时候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纪帅是真的想不通。
他把苏秦当成了和自己一样,在底层苦苦挣扎、渴望翻身的老油条。
所以他无法理解这种“不识抬举”的行为。
在他看来,这就好比一个快饿死的乞丐,面对一桌满汉全席,竟然说“我再逛逛,看看別家有没有更好吃的”。
这不叫有骨气,这叫找死!
“或许————”
古青看著苏秦那挺拔的背影,眼神微微闪烁,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或许是因为————
他,真的有再看看”的资格呢?”
“资格?”
纪帅一愣,隨即嗤之以鼻:“什么资格?
咱们这些二级院的老生,若真的天才,早进种子班了。
靠时间磨上来的,能有一门入道就不错了,难道他还想双修?三修?”
讲台上,冯教习原本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著点灵鸡腿的油星。
隨著苏秦那句“还没想好”飘散在空气里,那只手慢慢蜷缩成了拳头。
冯教习並未当场发作,只是那双眯缝眼越缩越窄,透出两道如针芒般的幽光,在苏秦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来回扫视。
他在思索。
在二级院这口深不见底的大染缸里,他见过无数种拒绝。
有人为了待价而沽,有人为了改换门庭,但眼前这崽子的眼神太清,清得让他想起了一种人。
—一罗姬门下那些满脑子仁义道德、视名利如粪土的“老迂腐”。
冯教习把手收回来,在打满补丁的短褐上用力蹭了蹭,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崽子,你是觉得老头子我这儿太俗”了吧?”
冯教习冷笑一声,脚下的破草鞋重重一碾,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再次换回了那个二郎腿的姿势,只是这一次,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审视:“这二级院的老生,谁不知道我青木堂的名头?
彭老太婆那儿规矩比牛毛还细,待人冷得像冰坨子。
罗姬那老古板更是恨不得让你们一个个修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泥菩萨。
只有我这儿,给的资源最实,给的路子最宽。”
他伸出三根指头,挨个弯下:“灵石、丹药、百艺证。
哪样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道义值钱?”
他盯著苏秦那双清澈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种眼神,他在罗姬那个不知变通的老古板眼里见过太多次了。
清高,固执,自以为是。
“难不成————”
冯教习嗤笑一声,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毫不客气的讥讽:“你是去听了那罗姬几堂公开课,便被他那套为天地立心”的鬼话给洗了脑?”
“变成了个只知道空谈大义、却连自个儿一亩三分地都顾不好的老迂腐?”
“还是说————”
冯教习指了指自己那身打满补丁的短褐,又指了指这满堂为了前程而汲汲营营的学子:“你觉得老头子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俗?”
这一连串的质问,並不声色俱厉,却字字诛心。
这不仅仅是对苏秦选择的质疑,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在这一刻產生的剧烈碰撞。
一个是信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现实主义者。
一个是看似“待价而沽”实则另有坚持的少年。
空气仿佛凝固了。
纪帅缩了缩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他太了解冯教习的脾气了,这老头平日里看著嘻嘻哈哈,可一旦真较起真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
苏秦若是回答不好,今日別说是进种子班,怕是以后在灵植夫这一脉,都要被穿小鞋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苏秦身上,等待著他的回应。
是低头认错?
还是硬顶到底?
苏秦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隔著衣衫,轻轻摩挲了一下胸口。
那里,掛著一块並不名贵的玉佩。
那是二牛送他的。
玉质粗糙,甚至带著些许裂纹,但此刻贴著肌肤,却源源不断地传来一股温热。
那股温热顺著血脉流淌,让他想起了那个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也要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送来的苏大山;
想起了那个为了给村里留条活路,不惜下跪磕头的王。
想起了父亲苏海,那个明明愁得整夜睡不著觉,却在第二天早上强撑著笑脸,跟他说“家里底子厚,你只管读书”的男人。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是他生於斯长於斯的土地,那是他无论飞得多高都割捨不断的根。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迎著冯教习那充满审视与不满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被误解后的愤怒。
只有一种坦然。
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对自己道路无比坚定的坦然。
“教习。”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在这死寂的青木堂內,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您说得对。”
第一句话,便让所有人一愣。
冯教习也是眉头微挑,眼中的冷意稍稍散去了一些,似乎在等著他的下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苏秦並没有否认冯教习的那套逻辑,反而是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是人,便都有私心,都会为了自己所缺少的东西去牟利,去爭抢。
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飢者求食,寒者求衣,劳者求息。”
“对於在这二级院苦修多年的师兄们而言,他们缺的是资源,是晋升的阶梯,是那份能让他们在修仙界立足的油水”。
所以,教习您给出的条件,对他们来说,便是天大的恩赐,是无法拒绝的利”。”
苏秦的声音平缓,不带一丝火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您是这青木堂的主人,您看得透这世间的人心,也给得起这份利”。
这一点,学生敬佩。”
冯教习听著,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重新靠回了花瓣上,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还不是个瞎子。
既然知道这是好东西,那你还矫情个什么劲?”
苏秦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乾净,却又夹杂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教习,这就是学生与您,或者是与诸位师兄不同的地方。”
苏秦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讲台,仿佛穿透了这青木堂的藤蔓墙壁,看向了那遥远的山下,看向了那片贫瘠而厚重的黄土地。
“您站得太高了。”
苏秦轻声道:“您身居高位,执掌一堂,所见所闻,皆是锦衣玉食,皆是仙家气象。
您眼中的俗”,是金银,是灵石,是权柄。”
“但我————”
苏秦指了指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又指了指脚下:“我站得太低。”
“我来自青河乡,苏家村。
那里没有灵田,没有仙鹤,只有这一场大旱过后,龟裂的土地和满脸尘土的乡亲。”
苏秦的声音渐渐低沉,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画面感:“我见过他们为了多抢一勺水,把锄头挥向邻居的脑袋。
我见过他们为了一捧发霉的陈米,给地主老爷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我更见过————”
苏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父亲那张强顏欢笑的脸:“我见过我的父亲。
他明明已经为了几亩地的收成愁白了头,明明家里的帐房已经空得能饿死老鼠。
可当他面对我的时候,却还是要挺直了腰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把家里最后的银钱塞给我,笑著跟我说:家里有钱,你別省著”。”
苏秦抬起头,直视著冯教习,眼眶微红,但眼神却亮得嚇人:“教习,在您看来,那或许是一个充满了泥腥味、让人想要逃离的泥潭。”
“但在我眼里————”
“那不是泥潭。”
“那是我的家。”
“是那一双双粗糙的大手,一个个卑微却又坚韧的脊樑,硬生生地把我托举到了这里,让我能站在这青木堂內,听您讲这修仙的大道。”
整个青木堂,鸦雀无声。
就连纪帅手里那把不小心洒出的瓜子,也没人去在意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站在堂下的少年。
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用什么圣人的微言大义。
他只是在说著这世上最普通、却也最沉重的东西——家。
冯教习那双把玩著朱果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苏秦,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与深思。
“所以————”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我小时候就发过誓。
终有一天,我要让那些托举我的人,也能挺直腰杆,也能露出真心的笑容。”
“我的家乡,和我,是一个整体。”
“他们过不好,我便心不安。
他们若饿死,我即便修成了仙,也不过是个孤魂野鬼。”
苏秦对著冯教习深深一揖:“教习,我做不到像罗教习那般无私,为了天下苍生”这个宏大的概念去捨生取义。
我没那么高尚。”
“我的利”,很小,也很自私。”
“我只想————”
苏秦直起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想学到最適合我的本事。
不管是灵植,还是御兽,亦或是其他。
只要能让我的家乡风调雨顺,只要能让我的父老乡亲再无饿殍,只要能护住我想护住的人————”
“那我便学什么!”
“青木堂虽好,灵植夫虽有油水。
但若我发现还有更適合我的道,能更快、更好地达成我的这份私心”————
哪怕这种手段在旁人眼里不入流,只要能全了我的这份私利”,那便是学生眼里的最优选。”
苏秦看著冯教习,眼中没有丝毫的退让:“这种子班的名额,若是现在应下了,学生的眼界便被这名利给锁死在了一处。
这种“得利”,实非学生当下之急。”
“这,便是学生拒绝的理由。”
话音落下。
青木堂內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那是一种比方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静謐。
风从藤蔓编织的窗欞间穿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像是替这满堂学子发出了一声未曾出口的嘆息。
能坐在这里听公开课的,哪怕只是试听生,家中光景大多也差不到哪去。
他们或许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多是出自县城、镇上的殷实之家,也就是俗称的“富户”或“耕读传家”。
从小到大,长辈灌输给他们的道理很直白一一读书修仙,就是为了改换门庭,为了从“民”变成“吏”,甚至变成“官”。
在他们的认知里,修仙是一条不断向上的梯子,每爬一步,就要扔掉一些累赘,就要离那泥泞的地面更远一些。
他们站在半山腰,往下看是悲悯,往上看是欲望。
而苏秦————
他站在泥里。
他的一字一句,不是在谈论什么高深的大道,而是在敘述一个“农民”视角下的天地。
在这个视角里,天不是用来悟的,是用来求雨的。
地不是用来修行的,是用来长粮食救命的。
他口中的“自私”,不是为了长生久视,而是为了让那张饭桌上多一碗稠粥,为了让那条乾涸的河沟里多一股活水。
这种声音,太原始,太粗糙,带著一股子还没洗净的土腥味,在这飘满药香与灵气的二级院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振聋发聵。
以往,这种底层的声音是传不到岸上的。
哪怕偶尔有几个泥腿子爬了上来,也会迅速洗净脚上的泥,换上锦袍,学著城里人的腔调,急不可耐地与过去切割。
唯有苏秦。
他明明已经身处內舍,明明已经展现出了惊才绝艷的天赋,明明只要点个头就能踏入那人人艷羡的种子班。
可他依旧站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著最卑微的愿望。
他不以出身为耻,反以为锚。
坐在后排的纪帅,手里那把还没嗑完的瓜子,不知何时已被攥出了汗。
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像是有块石头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
那个在偏远山坳里的小村子。
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背著行囊离开时,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三个还热乎的煮鸡蛋,硬塞进他的怀里。
那是家里仅剩的鸡蛋了。
那时候,他也曾发誓,要混出个人样来,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可这些年,他在二级院这个大染缸里摸爬滚打..
学会了看人下菜碟,学会了钻营算计,学会了怎么去討好那些手里有权的教习,怎么从同窗手里抠出一点资源。
他变得圆滑了,世故了,也“成熟”了。
他以为这就是成长的代价,这就是看透了世事。
可如今,听著身后那个少年的话,看著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纪帅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好像把什么最重要的东西给弄丟了。
那是他出发时的初心。
是他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却被他亲手埋在泥里、甚至踩上两脚的根。
“真他娘的————”
纪帅低下了头,眼眶微红,嘴里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骂谁。
讲台之上。
冯教习也不再抖腿了。
他那双总是透著精明与算计的老眼,此刻微微眯起,却没了之前的尖锐与压迫,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吧嗒了一下嘴,似是在回味苏秦刚才那番话的余韵。
“位置不同啊————”
冯教习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小子,能把“利己”和“贪心”讲得如此光明磊落,又讲得如此让人心头堵得慌,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原本因为被当眾拒绝而生出的那几分不悦,此刻竟如晨雾般消散了大半。
冯教习是个俗人,但他是个活得通透的俗人。
他贪財,是因为他知道钱能通神。
他好色,是因为他觉得那是生之趣。
但他並不討厌那种真正有脊梁骨的人。
“罢了。”
冯教习心中暗道。
他放下了强行將苏秦收入青木堂的心思。
说到底,这二级院里藏龙臥虎,能將《春风化雨》修至三级的老生,虽然不多,但也不少,不至於稀缺到让他这个堂主去求著收徒的地步。
毕竟,这不是那种无师自通、在一级院里便凭空悟道的妖孽,而是在罗姬那种古板理念薰陶下成长起来的苗子。
根子上,就已经打上了罗姬的烙印。
这小子既然不是那种为了资源就能隨时改换门庭的墙头草,那他这青木堂的庙,或许还真不一定適合这尊神。
“罗姬那个老古板,虽然迂腐,但他那套为民请命”的路子,或许还真就对了这小子的胃口。”
冯教习想通了这一节,神色便鬆快了下来。
既然留不住,那便结个善缘。
这小子日后若真能在罗姬门下学出点名堂,多掌握几门民生大术,回去反哺家乡,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冯教习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这满堂沉闷的气氛。
“行了行了。”
他吧唧著嘴,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尖锐,反倒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那是长辈看晚辈瞎折腾后的无奈与包容:“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挺重。”
他斜眼瞅著苏秦,那眼神里既有几分被驳了面子的不爽,又有几分遇见了怪胎的新奇,像是在看一块不开窍的顽石:“你是想告诉我,你不是个贪財的俗人,你是个有大私”的俗人,是吧?”
苏秦不语,只是依旧保持著恭敬的姿势,脊背却未曾弯下分毫。
“哼。”
冯教习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重新靠回了那软绵绵的花瓣里,姿態慵懒至极:“老头子我虽然爱钱,那是为了活得舒坦。
但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苏秦:“既然你有这份孝心,有这份私心”,那我也不好强按牛头喝水。
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冯教习指了指门外,那是通往其他各司学堂的方向。
他的语气变得懒洋洋的,却又隱隱透著一股子属於灵植夫一脉魁首的自信与篤定:“既然你想看,那就去看吧。”
“这二级院大得很,百艺千门,炼丹的、画符的、打铁的、玩鬼的————那是乱花渐欲迷人眼,足够你看个够。”
“不过————”
冯教习忽然坐直了身子,看著苏秦,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等你转了一圈,看遍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之后。”
“你会发现————”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抓握泥土的动作:“想要护住你那一亩三分地,想要让你那帮穷亲戚吃饱饭,想要在那天灾人祸面前挺直了腰杆。”
“最后,还得是咱们这跟土坷垃打交道的——灵植夫!”
“粮食,才是这天底下最硬的道理!”
这话虽然狂妄,却也透著一股子脚踏实地的厚重。
苏秦闻言,並未反驳,只是再次深深一揖,正欲开口谢过教习的宽容。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著几分粗獷豪迈的大笑声,忽然从青木堂外传来,震得那藤蔓墙壁都在微微颤动。
那笑声如雷,穿透力极强,瞬间便盖过了堂內的一切声响。
“冯老鬼!你这牛皮可是吹破天了!”
伴隨著笑声,一股带著浓烈野性与腥燥气息的狂风捲入堂內。
“什么叫只有灵植夫才能护住一亩三分地?”
那声音由远及近,透著一股子不可一世的霸道与自信:“若论岁稔民安,若论护土安民————”
“你种个地,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还得防著妖兽糟蹋!”
“不如入我御兽一脉种子班,来我【百兽堂】!”
“驱虎豹以守家门,御虫群以吞荒野!”
“这,才是真正的——守土之道!”
“百兽堂?”
这三个字一出,原本还有些沉浸在苏秦那番宏论余韵中的青木堂,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波澜。
所有的目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正大步流星跨过门槛的魁梧身影。
兽皮坎肩,乱发如蓬,那一身毫不掩饰的彪悍气息,在这满是草木清香的学堂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著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是夏教习!”
有人低呼出声,语气中满是惊愕。
在这二级院里,夏教习的名头可不比冯教习小。
那是御兽一脉的扛把子,是个能跟妖兽贴身肉搏的狠人,平日里最是看不上那些只会侍弄花草的灵植夫,觉得那是“娘们儿才干的细致活”。
可今天,这尊煞神怎么跑到青木堂来了?
还要跟冯教习抢人?
堂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覷,一个个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这————这是什么章程?”
一个名叫唐辰的老生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眼神在苏秦和夏教习之间来回游移,满是不解:“夏教习亲自来抢人?难不成————这位刚来的试听生,《驭虫术》也已经到了三级造化之境?”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纷纷摇头。
“怎么可能!”
旁边一个名叫李木的同窗嗤之以鼻,那是基於常识的本能反驳:“咱们都是在这二级院里熬过来的,谁不知道那三级造化的门槛有多高?
这人能把《春风化雨》磨到三级,那已经是天大的造化,是耗费了无数心血和光阴的。
若是连《驭虫术》也到了三级————”
李木顿了顿,语气变得篤定无比:“那他早该是百兽堂种子班的成员了!
按照院规,在拿到第一张百艺证书之前,学子精力有限,不得跨系进入多个种子班。
若是他御兽天赋如此了得,何必在这青木堂蹉跎岁月,再来转修灵植夫?
这不是捨近求远,浪费天赋吗?”
“就是,术业有专攻。”
另一个名叫张铁的老生也附和道:“没人能同时兼顾两门百艺的造化境,那是真正的大修才能触及的领域。
这人既然选择了灵植这条路,又在此道上沉浸多年,怎么可能还有精力去钻研御兽?”
眾人议论纷纷,越想越觉得“双修三级”这个猜测荒谬至极。
在他们的认知里,苏秦是一个在二级院默默无闻、埋头苦修多年的“老生”
。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资质是固定的。
能把一门手艺练精已是万幸,哪有那个閒工夫去把另一门八竿子打不著的手艺也练到那种地步?
那不是天才,那是神仙。
於是,另一种更为“合理”的解释,很快便占据了上风。
“我看吶,夏教习这哪里是来抢人的————”
一个消息灵通的老生王麻子挑了挑眉,用下巴指了指台上脸色有些发黑的冯教习,幸灾乐祸地低语道:“这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谁不知道夏教习是个直肠子,最看不惯冯教习这种精明算计、满嘴油滑的作风?
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年了?
冯教习刚才那番灵植夫天下第一”的言论,怕是正好被路过的夏教习听见了。”
“以夏教习那个暴脾气,能忍?”
“他这就是借著这人的由头,故意来噁心冯教习一下,顺便给咱们御兽一脉涨涨威风罢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逻辑严密,瞬间便得到了周围大多数人的认同。
纪帅坐在蒲团上,听著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议论,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看著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神色虽然平静但显然处於风暴中心的苏秦,心中升起一股子极为复杂的感慨。
就在刚才,这个少年那番关於“家”与“根”的言论,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在他那颗早已变得麻木的心上剐了一下。
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背著行囊离开山坳时,母亲塞进怀里的那三个还热乎的煮鸡蛋。
那时候,他也曾是这样一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的少年。
可这二级院的风霜,太冷,太硬。
不知不觉间,他学会了钻营,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怎么把那份赤子之心藏起来,换上一副更利於生存的面具。
而此人————
他明明已经展现出了足以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天赋,却依旧保留著那份傻气,那份不合时宜的“真”。
这样的人,太少见了。
也太容易————被折断了。
纪帅不希望看到这样一个难得的好苗子,因为捲入冯、夏两位教习的意气之爭而毁了前程。
“古兄。”
纪帅侧过身,轻轻撞了撞旁边古青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急促:“你跟这位师兄既然是旧识,那你赶紧去劝劝他。”
他指了指门口那气势汹汹的夏教习:“这夏教习摆明了就是来找茬的。
你让他千万別当真,更別一时衝动就答应了。
他一个灵植夫,手里若是没有三级的《驭虫术》傍身,去了百兽堂的种子班,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到时候跟不上进度,又得罪了冯教习,两头不討好,那是自毁前程啊!
他这三级灵植夫的本事,好不容易才熬出来的,可別在这儿栽了跟头!”
古青手里捧著茶盏,闻言,动作微微一滯。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一脸焦急、真心实意为苏秦打算的纪帅,又看了看那个神色淡然、仿佛对眼前这一幕早有预料的苏秦。
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位苏兄————
古青心中暗自摇头,却並未点破。
他知道苏秦极大可能是大考前十的苗子,天赋异稟。
但纪帅说得也没错,术业有专攻,贪多嚼不烂。
苏秦既然能在灵植一道上展现出三级的造诣,那已是天大的造化。
若是再分心去御兽一脉,且不说有没有那个天赋,光是这从头再来的时间成本,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纪兄放心。”
古青放下茶盏,眉宇间闪过一丝认同,却並没有起身去劝阻的意思,只是含糊地应道:“苏兄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他既然敢说出再看看”那种话,想必————对御兽一道,也是有些心得的。”
“有些心得顶什么用?那可是种子班!”
纪帅急得直瞪眼,觉得古青这是在敷衍。
但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讲台上的气氛,已经陡然降至冰点。
冯教习从那巨大的花苞中缓缓站起。
他將那根啃得乾乾净净的鸡骨头隨手一扔,骨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角落的垃圾桶里。
隨后拍了拍手,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浑浊老眼,此刻却缓缓睁开,眼底深处,没有了之前的惫懒,只有一片冷得像冰的平静。
他看著门口那个不请自来的魁梧身影,淡淡地开口:“夏蛮子。”
“你不在你的百兽堂里跟那些畜生为伍,跑来我这满是花草的清净地,是嫌你那一身腥臊味还不够冲,想来我这儿熏薰香?”
他冷笑一声,目光阴鷙,像是看穿了对方所有的小心思:“怎么?
看我这几来了个不错的苗子,你那颗沉寂了几年的好胜心,又按捺不住了?”
“还是说————你就是单纯地觉得,我冯某人好欺负,想趁著这试听的节骨眼上,来搅黄我的生源,好让你那光禿禿的百兽堂,显得不那么门可罗雀?”
在冯教习看来,夏教习这纯粹就是无理取闹。
一个在灵植一道上有著如此深厚造诣的老生,怎么可能同时还是个御兽天才?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一这姓夏的就是来捣乱的!
面对冯教习那夹枪带棒的质问,夏教习却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
他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任由那股带著敌意的气场冲刷在身上,那张粗獷的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容。
他看著冯教修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像是看一只炸了毛的老公鸡,心情莫名地舒畅。
“嘿嘿。”
夏教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冯老鬼,你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並没有否认冯教习的指控,反而顺著他的话头,带著几分无赖地承认道:“虽然说————
能看到你这副吃瘪的样子,確实让我这心里头爽利了不少,甚至比喝了二斤烧刀子还痛快。”
说到这,夏教习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教习的傲气与自负:“但是,你冯老鬼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那张老脸,虽然皮厚,但还没那么大的面子,值得我夏某人特地跑这一趟,就为了来噁心你。”
“我夏某人选材,向来只看本事,不看人情,更不屑搞那些下作的手段!”
“那你是什么意思?”
冯教习眉头紧锁,狐疑地看著他,显然不信这蛮子能有什么好心:“你难不成是想告诉我————
这小子在二级院待了这么多年,除了那一手《春风化雨》,竟然还偷偷摸摸地把《驭虫术》也练到了三级?”
冯教习指著苏秦,语气里满是荒谬:“然后他放著你那百兽堂的种子班不去,非要跑来我这儿听入门课?
怎么?
他是嫌你那儿妖兽肉不好吃,还是嫌你长得太磕磣?”
这话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打实的逻辑。
如果苏秦真有那个本事,早就入百兽堂种子班潜修了,哪还会出现在这里?
周围的学子们也是频频点头,觉得冯教习说得在理。
这世上哪有那么傻的人?
然而。
听到这话,夏教习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极其古怪。
他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著冯教习,又转头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苏秦,最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在二级院待了这么多年?”
夏教习重复著这句话,脸上的诧异不似作偽,甚至还带著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震惊:“冯老鬼,你这消息————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听来的?”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指著苏秦,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整个青木堂嗡嗡作响:“谁告诉你————他在二级院待了很久了?”
“他一个刚刚从一级院升上来的试听生————”
“怎么来我御兽一脉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