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九德出门后,卫胤文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气呼呼的,且面带怒容,进门后,他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一声不吭地喝著。
史可法、卢九德、夏华在南京期间都住在兵部大院,卫胤文也是,毕竟都是从扬州来的。卫胤文以前跟史可法、夏华关係不和,但经过淮扬之战的並肩作战,双方的关係融洽了很多,虽然卫胤文仍对史可法、夏华特別是夏华的很多做法“不大认同或很不认同”。
夏华笑著问道:“卫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卫胤文忿忿道:“国难当头,明明富可敌国却一银不出,真是岂有此理!家国大义何在?圣人教诲何在?士人担当何在?”他越说越气。
在南京期间,史可法、卢九德、卫胤文、夏华各有各的事做,史可法是兵部尚书,天天进宫开会,跟弘光帝还有马士英、阮大鋮等人商討“大明王师接下来该怎么打”的军国大计,卢九德协助史可法协调各方关係,夏华搞募捐和四处管閒事,卫胤文本来在南京没什么大事要做,但他见夏华做的事很有意义,便毛遂自荐帮忙,四处登门拜访巨富大户动员他们出钱。
很显然,卫胤文今天碰到了一个大钉子。
夏华温言道:“卫大人,你先消消气,跟我说说,到底是谁让你这么气愤?”
卫胤文气不打一处来:“华家!”
夏华哦了一声,心头瞭然,卫胤文说的“华家”他很清楚,因为就在他的“黑名单”上。
当下全中国最富的地方正是江南,江南可谓“豪强遍地走,有钱人多如狗”,华家就是前十强之一。
华家是无锡的豪门,该家族发跡於一百几十年前的弘治帝、正德帝、嘉靖帝年间,华家当时的家主华麟祥本是一读书人,但屡试不中,某天意外发现一处地窖宝藏,便以此为资本投身商界,靠著精明强干的头脑和手段,他通过经营田產、商贸等赚取和积累下巨额的財富,与同一时代的安国、邹望並称“明朝中期三巨富”。
眾所周知,钱是斗不过权的,所以华麟祥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全力托举子女步入官场,他甚至重金聘请著名大贤王阳明给他的儿子华云当家庭教师,於是,一个一脚在商场里一脚在官场里、能量强大、典型的豪强家族诞生了,比如华云,就考上了进士,当上了刑部郎中。
眼下的华家家主名叫华琪芳,是华云的曾孙,官居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经过长达一百几十年的经营,华家的財势是相当惊人的,家族里又有人经商又有人当官,钱財让华家的读书人在参加科考步入官场的道路上占尽优势,权力又让华家的財富得到充分保护和钱生钱、利滚利的各种政治特权,从而形成一个滚雪球般的“良性循环”。保守估计,华家现在的財富虽不如扬州四大家族,但也是几百万两级別的。
卫胤文今天登门华家,想说动华家为国出钱,结果吃了个瘪。
“走,卫大人,我和你一起去拜访一下那位华大人。”夏华笑呵呵地道。
一个多小时后,夏华和卫胤文来到了华琪芳犹如王府的豪宅,並且这栋豪宅只是华琪芳在南京当官时住的,是华家眾多豪宅之一,华家的根基是老家无锡,在无锡,到处是华家的宅邸、园林、房舍、庄园、田亩、工场、商铺等,毫不夸张地说,无锡有半个是他们华家的。
夏华和卫胤文都是大官,一个是督师幕府都督同知、淮扬镇总兵官、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武忠伯,一个是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官级都比华琪芳这个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高得多,但得到下人通报的华琪芳愣是没出门迎接,就在正厅大堂里大马金刀地坐等著,搞得夏华和卫胤文好像是下级来拜访上级的。
“真是太倨傲无礼了!”卫胤文气得满脸通红。
夏华笑了笑。
“卫大人、武忠伯,二位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辉啊!”见卫胤文和夏华步入大堂,华琪芳一脸光彩照人的假笑地把屁股从椅子上抬了起来原地向卫胤文和夏华拱手行了一礼。
卫胤文沉著脸回了一礼,夏华笑得比华琪芳更开心地回了一礼。
华琪芳年约五旬,典型的亦儒亦商长相和打扮,天庭饱满、身材匀称,精神奕奕、气色很好,眼神里充满官场老油条结合商场老手特有的乖觉。
“二位请坐,来人,上茶!”华琪芳招呼道。
三人一起入座,华琪芳正要开口说那些拐弯抹角、不痛不痒、绵里藏针的虚话时,夏华直接喧宾夺主:“华大人,我和卫大人冒昧登门,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咱们都是大忙人,所以,就不要说那些客套话了,开门见山吧!华大人,国家危难,半壁江山沦陷,战事军情似火,万民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军队需要钱呀,你华家富甲一方只捐一万两,是不是太少了?”
华琪芳对夏华的单刀直入略感诧异,但他完全没有被夏华打乱阵脚,而是继续好整以暇、从容不迫:“武忠伯真是快人快语,嗯,不错,我华家確实略有家资,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家资大,方方面面的花销更大,能维持收支平衡就不错了,况且,大部分时候是入不敷出的,武忠伯,大家都有难处,我华家也有呀!”
夏华乾笑一声:“华大人真是太谦虚了,据我所知,你华家的財富足有四五百万两之巨,在无锡等地的田地足有四五十万亩之多,家业大到这个地步,却说掏不出钱?真爱开玩笑!”
华琪芳似笑非笑地道:“武忠伯啊,那些人云亦云、夸大其词、道听途说之言岂能信以为真?我华家哪有那么多的財產。”
卫胤文听得忍不住了:“华大人,你家里有多少银子,我们这些外人当然不知详细数字,但你家的几十万亩田地和数以百计的庄园、工场、商铺等,可都是明明白白地摆在明面上的,莫非有假?”
华琪芳仍然似笑非笑:“这些,下官不否认,但,怎么了?卫大人,大明律哪一条写著拥有田地房產多的人有罪?没有吧?我华家的田地房產確实不少,但都是我华家五代人持续一百几十年呕心沥血、苦心经营所得,勤劳致富难道是错?”
卫胤文怒气上涌:“你家那么多的田地房產,怎么可能每一笔都是公平买卖!”
华琪芳脸上的笑意里浮现出几分嘲弄:“卫大人既有质疑,大可去查,我华家光明磊落、清清白白,完全经得起查!”
卫胤文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疾言厉色地道:“华大人!国难当头啊!你家这样的豪门坐拥金山银海的財富却一毛不拔,真是...真是岂有此理!你们...你们简直是我大明朝的毒瘤!”
“毒瘤?”华琪芳的笑意里除了嘲弄,还开始浮现出戏謔和讥讽,“同是无锡人的安家,拥有田地四十五万亩,常州邹家,拥有田地三十六万亩,苏州申家,拥有田地超过五十万亩,苏州徐家,拥有田地四十多万亩,杭州郑家,拥有田地近六十万亩...整个江南士族比比皆是!还有朝廷的那些王公大臣,又有几个不是?卫大人,你是说朝廷和整个江南士族都是毒瘤?”
“你...”卫胤文脸色红得发紫,他气愤填膺却理屈词穷。
夏华哈哈笑著开口道:“华大人的这番话,可真是鞭辟入里的真知灼见呀,令在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呀!今天这趟,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呀,本伯爵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呀!只是,”他话锋一转,凝视著华琪芳的眼睛,“华大人,你饱读诗书、满腹经纶,难道连『覆巢之下无完卵』『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这么粗浅的道理都不懂吗?”
华琪芳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夏华的问题,他的笑意里夹带著一种自以为有恃无恐的自信。
“好,好,好!”夏华已经完全清楚华琪芳的態度了,他也淡淡一笑,是笑华琪芳及其同类的愚蠢、短视、幼稚,他站起身,“卫大人,我们回吧!”
卫胤文早就想离开了,当即扭头拔腿就走,夏华在后面都追不上。
出了华琪芳的豪宅,一直跟著夏华的丁宵音一脸茫然地道:“从扬州四大家族到现在的江南豪绅,他们为什么几乎都是这个德行?我想不通,真想不通!”
夏华冷笑道:“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我朝一直优待士族,二百几十年了,时间太长了,不但对他们优待得太过头,也让他们已经对此习以为常,这就好像一个乞丐,你天天给他钱,时间长了,他就对你不再心存感恩,甚至还会认为你天天给他钱是理所当然的,你给他的钱是他理应获得的。
这些人也是如此,他们认为他们享受的荣华富贵是他们应得的东西,天经地义就该属於他们,跟国家没有关係,於是,他们对国家没有任何感恩之心,极度的骄横狂傲、愚蠢短视、狼心狗肺,脑子里毫无回报国家、承担社会责任的意识。”
丁宵音嘆口气:“这个已经根深蒂固的现象该如何改变呢?”
夏华脸上露出“邪魅一笑”:“没法改变,不破不立,只能推倒重来,但,不能由我们自己推,得让外力把他们推倒,我们再捡现成进行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