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夏华听到史可法回道:“回陛下,正是。”语气间充满自豪之意。
夏华不想搭理弘光帝,但也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再装透明人,便起身朝著弘光帝的方向作揖行礼道:“臣夏华,参见陛下!”
“好!好!”弘光帝眯起眼打量著夏华,称讚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汉时有霍去病,我大明有夏卿,夏卿真乃我大明的冠军侯也!”
夏华满心厌烦但一本正经地再次作揖行礼:“谢陛下褒奖,臣万不敢当。”
“呵呵,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个呵呵笑的声音在距弘光帝很近处传来,“夏將军固然是智勇双全的少年英雄,但若没有史阁部的慧眼识珠和知人善用,又岂能报国有门、沙场建功、扬名立万?史阁部可真是伯乐识马、慧眼如炬呀!”
此人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讚史可法,但夏华却听出一股夹枪带棒的阴阳怪气,他看向说话的人,见此人年约五旬,长得就像长鬍子的太监,典型的一副“高高瘦瘦、神神秘秘、脚跟不著地、样子可恶”的太监相,一脸的皮笑肉不笑。
虽然不认识此人,但夏华通过此人桌案的位置、年龄、官袍衣著、言行气度以及其他人对此人的態度推断出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弘光朝的內阁首辅大臣、东阁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拥有“太保”官衔的马士英。
三太,即太师、太傅、太保,是顶级的名誉性官职头衔,此三者虽有高低之序,但都是正一品,接下来是三孤,便是少师、少傅、少保。马士英在去年夏当上了少保,秋时当上了少傅,冬时当上了少师,在今年春当上了太保,这一路升上来,使他成为继张居正后大明朝第二个拿到“三太”官衔的活人。
三太三孤之下是带“太子”前缀的“三太太”即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都是从一品,史可法现在就是太子太傅,三太太之下又有“三少”即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都是正二品。
在瞥了一眼马士英后,夏华心头波澜不惊地收回了目光,管他是真心夸讚还是话中有话,夏华都不放在心上,这个弘光朝从一开始在他眼里就是一栋四面透风、隨时会散架的破房子,他是布衣时就瞧不起这个偏安、无能、短命的小朝廷,况且他现已今非昔比,已“翅膀完全硬邦邦的了”,弘光帝、马士英...都被他视如无物。
“阁老所言甚是呀,”又一个声音响起,腔调里带著一种坏人特有的乾笑声,“史阁部一心公忠体国,犹如诸葛武侯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麾下又有雄兵十数万又有夏將军这般英才的竭力效忠,何愁大业不成?”
夏华斜眼看了看说话的人,见此人年约六旬,面容清瘦,长得修眉细目,颊下五柳长须,颇有文士风雅气息,在长相上跟史可法是一个类型的。
此人既在马士英说话后与其一唱一和而且话语完全是附和马士英,那此人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正是马、阮一党的二號人物阮大鋮,官居兵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
阮大鋮是个典型的奸臣,但他並非不学无术之辈,恰恰相反,他才华横溢,是个杰出的戏曲作家,问题的关键是,戏曲作家当国防部副部长,这不是扯淡么?弘光朝不灭亡才怪了,更麻烦的是,这廝人品低劣,他本是东林党出身,后为攀附魏忠贤而投入阉党,令东林党人所不齿,投入弘光朝后又与马士英结党营私,疯狂报復东林党人,歷史上清军打来后他秒跪。
马、阮是怎么勾搭起来的呢?是这样的,当年崇禎帝上台后全面清算阉党,阮大鋮倒了大霉,被钦定为“永不录用”,崇禎五年,马士英因挪用公款贿赂他人而丟了官,跟阮大鋮成了难兄难弟,阮大鋮渴望復出,但他是“阉党余孽”,註定他在崇禎朝没法再当官,於是,他便大力支持马士英復出“代替”自己重入官场,如此,两人结为了“情比金坚的患难之交”。
弘光朝成立后,马士英爬上了內阁首辅的宝座,岂能不全力提携“患难老兄弟”阮大鋮?阮大鋮当年对马士英的“投资”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夏华连弘光帝、马士英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阮大鋮?阮大鋮说的这话名为夸讚史可法,实则笑里藏刀,公然点破史可法现已“尾大不掉”,不但麾下兵强马壮,还有夏华这种只听史可法话的死忠部下的“竭力效忠”,就差直接说史可法“即便无不臣之心,却有不臣之力”。
面对阮大鋮的挑衅,夏华只是在心里嗤之以鼻地冷笑,没进行言语回击,他干嘛做那种没意义的事?
这顿御宴在君臣的“各怀鬼胎”、席间眾人尽皆醉翁之意不在酒中到傍晚时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出宫的路上,史可法完全没有了刚回寧时的容光焕发,取而代之的是久久的沉默,神色阴鬱而苦涩,半晌后,他才看向夏华,轻嘆一口气,喃喃道:“明心啊,做个忠臣,真难啊!”
夏华点点头,当然难了,你史阁部以前没实权,谁都不把你当回事,没人猜忌你、就像防贼一样地防著你,但你也做不了什么实事,现在,你手握大权,可以大展拳脚地做实事了,但猜忌就来了。上下五千年,这个老套路上演了无数遍,都烂俗到家了。
史可法和夏华在南京都没有私人住宅,在寧期间,两人都住在兵部大院里,刚回到住处,就有一队太监大张旗鼓而来,为首者是史可法、夏华的“老熟人”王坤,他是来宣读圣旨的。
“史阁部、夏將军,恭喜啊!”一见面,王坤就笑得满脸开花地道贺。
不用王坤剧透,夏华就知道圣旨里肯定是好事,打了那么大的胜仗,弘光帝岂能不封官许愿?
换上官服,摆好香案,史可法和夏华一起对著手捧圣旨的王坤跪下。
王坤打开圣旨,用他的尖嗓门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惟国家之兴亡,繫於忠良,社稷之安危,赖於股肱,今太子太傅、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江北督师史可法,忠贞贯日、节义凌霄,自摄揽江北军政诸务以来,克己奉公、朝乾夕惕、功绩丰伟,更復於淮扬之战中总统全局、领军抚民、镇战克敌,捷威盪震天下,令我大明日月化幽復辉,德协股肱、泽被八紘,重彰尔功、厚酬尔劳...”
一大堆洋洋洒洒的漂亮话后是弘光帝对史可法的各种封赏。
史可法听得眼眶湿润,夏华听得暗暗惊奇,虽然他已预料到弘光帝这次会很大方,但也没想到弘光帝这次会这么大方,圣旨中,史可法继续当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江北督师,名誉官衔从太子太傅升为了太子太师,还被封爵了,弘光帝封他为“文忠伯”。
中国古代的爵位依次为:公、侯、伯、子、男,明朝废弃了子和男,只保留公、侯、伯。史可法的“文忠伯”属於伯爵,看似不高,但千万別小看它,为什么呢?
因为明朝的爵位非常值钱,文武百官非社稷军功者,等閒不得封爵,明朝中后期的文官除王守仁被封为新建伯外,没有一个被封爵的,连张居正这个“活太师”都捞不到一个爵位,史可法能被封爵,无疑是极大的荣耀,虽然明朝的爵位在南明时已逐渐地贬值了,但也足以让史可法“深感皇恩浩荡”了。
在实权官职上,史可法又多了一顶分量十足的官帽:五省总督。
所谓的“五省总督”,是明政府在崇禎七年为统一军事指挥而新设的官职,全称“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五省军务”,主要负责镇压农民起义军,首任总督为陈奇瑜,后由洪承畴接任,如今,史可法也当上了五省总督。
不过,史可法的这个五省总督跟陈奇瑜、洪承畴的並不一样,首先,后者总督的是河南、山西、陕西、湖广、四川五省,史可法总督的则是“北直隶、山东、陕西、河南、陕西五省”,其次,后者是对付农民起义军的,史可法这个总督是对付满清的。
通过弘光帝封史可法为五省总督这一点来看,弘光朝似乎既已承认明清“绝非友邦而是死敌”又雄心万丈地想要发动北伐、收復北方。
稍微值得一提的是,总督是低於督师的,督师最大,其次是总督,再其次是巡抚。
太子太师的荣誉官衔、文忠伯的爵位、五省总督的官职,另有尚方宝剑一柄、丹书铁券一面、蟒袍一套、玉带一条、黄金千两、绸缎千匹、史可法母亲尹氏被封为一品誥命太夫人...这就是弘光帝给史可法的封赏。
“臣史可法,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圣旨宣读完毕,史可法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地接下了圣旨。
“夏將军,到你了。”王坤取出另一份圣旨笑眯眯地看向夏华。
夏华一脸半真半假的期盼。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国有良將,社稷之福,军有奇才,边疆之幸,今江北督师幕府署都督同知、平贼將军、援剿总兵官、淮扬镇团练总兵官夏华...”
又一大堆洋洋洒洒的漂亮话,夏华听得只想打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