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陈武,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汗水浸透了他的內甲,他想抬头,却发现脖子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那股力量,不是单纯的威压,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掌控,仿佛天地都成了对方的手掌,而他,只是掌心的一只螻蚁。
周围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恐后退,到此刻,已经变成了呆滯的仰望。
一言不合,一念之间,镇压王都守备军校尉,让数百精锐兵卒兵刃脱手,动弹不得。
这是何等神威!
这就是北境大捷的镇北侯?
这就是三招击败凝真境圣子的杨家家主?
神话,在此刻照进了现实。
杨天凌没有再看地上的陈武,他驱使战马,一步,一步,缓缓踏入天河城高大的门洞。
他一动,那股笼罩全场的恐怖压力,便如潮水般退去。
扑通!扑通!
城墙之上,那数百名守城军士,齐刷刷地软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陈武更是整个人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杨天凌的身后,杨鸿磊挺直了胸膛,他看著周围那些敬畏、恐惧、混杂著狂热的视线,只觉得胸中一口鬱气尽数吐出,通体舒畅。
这,才是我杨家该有的排场!
三千杨家军,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跟隨著他们的家主,踏入了这座灵武国最繁华的巨城。
他们的盔甲上还带著北境的风霜与乾涸的血跡,他们的身上还缠绕著未散尽的杀气。
这支铁血之师的出现,与天河城车水马龙的繁华,形成了一种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震撼的对立。
街道两旁的商铺、酒楼,无数窗户被推开,无数道视线投射过来。
有好奇,有探究,有忌惮,更有隱藏在深处的敌意。
杨天凌目不斜视,只是平静地前行。
然而,在他的感知中,至少有十几股隱晦而强大的气息,从街道两旁的屋顶、暗巷、甚至高处的阁楼中一扫而过。
这些,是来自皇宫的眼睛。
是来自各个皇子府邸的探子。
也是来自王都各大势力的耳目。
他们都在看,看他这个新晋的“镇北侯”,这个搅动了天下风云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天凌没有理会。
他此来,便没打算藏著掖著。
队伍穿过数条主街,最终在內侍官的指引下,停在了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之前。
朱红大门,石狮镇宅。
门楣之上,悬掛著一块崭新的牌匾,龙飞凤舞地写著两个大字。
“侯府”。
这是皇帝的赏赐。
“鸿磊,鸿灵。”
“孩儿在!”
“你们二人,带人將大哥安顿好,守住府邸,任何人不得擅闯。”杨天凌翻身下马。
“爹,您要去哪?”杨鸿磊问道。
杨天凌没有回答,只是对著空气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了一眼。
一道穿著寻常僕役服饰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府邸的侧门,对著杨天凌微微躬身。
是刘安。
杨天凌对著两个儿子摆了摆手,独自一人,跟著刘安走进了侧门。
侯府极大,庭院深深。
刘安领著他,没有走向任何一座富丽堂皇的主殿,而是穿过假山迴廊,来到了一处极为偏僻的后院。
院子里,只有一间不起眼的静室。
刘安在门口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杨天凌推开门。
静室之內,陈设简单,一个少年,正背对著他,盘膝坐在蒲团上。
少年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开口。
“爷爷,您比我预想的,要早到三天。”
杨天凌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著那个背影,虽然身形还是个孩子,但那份沉稳与从容,却比许多成年人更甚。
少年缓缓起身,转了过来。
没有戴那张千幻面具,露出的,是杨霄云那张稚嫩,却又异常坚毅的脸。
他的个子长高了一些,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也消瘦了下去,显出几分稜角。
那双眼睛,明亮而深邃,早已褪去了十岁孩童该有的天真,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
“你很好。”
杨天凌走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三个字。
杨霄云对著杨天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孙儿不孝,让爷爷和父亲叔伯们担心了。”
“起来吧。”杨天凌亲自將他扶起,“毫髮无损,便是最大的孝顺。”
祖孙二人相对而坐,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默契。
“说说吧,都查到了什么。”杨天凌开门见山。
“是。”
杨霄云没有半分迟疑,开始將他入京之后的所有经歷,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从潜龙院破阵,到结交六皇子安景。
从藏书阁发现蚀心教图腾,到借刀杀人,逼出王冲体內的血蛊。
他的敘述极为简洁,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其中的凶险与算计,杨天凌又岂会听不出来。
当听到杨霄云在演武场,故意当眾点出王衝心口有“黑虫子”时,即便是杨天凌,也不由得多看了自己这个长孙一眼。
这孩子的胆魄与心计,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二皇子安景明,確实与蚀心教有勾结。”杨霄云继续说道。
“我让刘安统领派人暗中调查,发现二皇子府通过其母妃的家族產业,在暗中转运大量的妖兽血肉。同时,城中近来频发的流民失踪案,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二皇子府的一处秘密庄园。”
“他们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需要大量的血肉和生魂。”
杨天凌安静地听著,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
“二皇子身边,有一个极其神秘的谋士,所有人都称他为『先生』。”杨霄云的眉头,第一次轻轻皱起。
“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二皇子府中的许多核心幕僚,都未曾见过他的真面目。但二皇子所有的阴谋诡计,包括北境之事,背后都有此人的影子。”
“我怀疑,此人才是蚀心教在王都真正的掌舵人。”
静室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霄云的报告,清晰,准確,直指核心。
他已经將王都这潭浑水之下,最关键的两条大鱼,给拎了出来。
许久。
杨天凌停止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
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机,开始在他周身凝聚。
整个静室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许多。
“好一个二皇子……”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隨即,他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一片冰寒。
“……好一个『先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旁那张由百年铁木製成的桌子,没有任何预兆,无声无息地,从桌面开始,一寸寸化作了最细腻的黑色粉末,簌簌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