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的血腥已经退去。
这日。
傍晚时分。
沧州王府的暖阁內,李万年正与苏清漓、张静姝等几位夫人围坐在一起,逗弄著三个儿子,气氛温馨和睦。
就在这时,孟令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王爷。”孟令躬身行礼。
李万年將怀里咯咯笑的李靖天交给苏清漓,抬眼看向他:“何事如此匆忙?”
“启稟王爷,府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奉了新都汴京护国天师赵甲玄的圣旨,前来拜见王爷。”
孟令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万年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场景何其熟悉。
几个月前,赵成空还没死的时候,在东海郡就来过一个太监宣读圣旨。
结果被他关进了大牢,至今还没放出来。
现在换了赵甲玄当家,又派人来了。
“看来,我这个东海王,在他们眼里还真是个香餑餑。”李万年语气中带著几分玩味。
秦墨兰在一旁轻哼一声,媚眼如丝地看著他:
“那可不?夫君如今可是这天下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有火炮这等大杀器,谁不想拉拢过去。”
“让他们去前厅候著。”
李万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我倒是要看看,这位新上任的护国天师,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他转头对苏清漓等人温和说道:“你们先陪孩子们玩,我去去就回。”
“夫君当心。”苏清漓柔声叮嘱。
李万年点了点头,隨即带著孟令大步走向前厅。
王府前厅,灯火通明。
一名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拂尘,面容倨傲的中年道人正站在厅中,身后还跟著四名身形彪悍的道人。
见到李万年走进来,这道人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稽首为礼,却並无下跪的意思。
“贫道玉尘子,乃天师座下三护法,奉天师圣旨,特来面见东海王。”
他的声音不阴不阳,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意味。
李万年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见了本王,为何不跪?”
玉尘子脸上露出一丝诧异,隨即轻笑一声:
“贫道乃方外之人,见君王可不跪。”
“更何况,贫道今日是代天师传旨,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
“朝廷?陛下?”
李万年重复著这几个字,嘴角的讥讽意味更浓,
“赵甲玄挟持陛下,自封天师,也配称朝廷?”
“放肆!”玉尘子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东海王,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此乃大逆不道之言!”
“在本王的地盘上,还没有人敢对本王说放肆二字。”
李万年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你今日来,若是想跟本王讲道理,那便好好说话。”
“若是想拿什么天师、朝廷来压我,那你恐怕是找错了地方。”
玉尘子被李万年的气势所慑,心中一凛,但隨即又恢復了倨傲。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綾,展开高声念道:
“陛下圣旨,东海王李万年,平定燕王之乱,镇守北疆有功,特加封为『镇北靖海神將军』,食邑三千户,赏黄金百两,白银万两,锦缎千匹……”
厅內的李二牛和王青山等人听著前面的封赏,脸上都露出不屑的表情。
这个南方的神棍还真是小家子气,赏黄金百两,亏他写得出来。
玉尘子念完赏赐內容,便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东海王当感念天恩,忠心王事。”
“今国贼陈庆之拥兵自重,割据江南,实乃朝廷心腹大患。”
“著镇北靖海神將军即刻整顿兵马,南下征討,剿灭叛逆,以报皇恩浩荡。钦此!”
念完之后,他將圣旨一合,斜眼看著李万年:“东海王,还不接旨?”
满厅的將领,都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他。
让他去打陈庆之?
这不是让他们两虎相爭,他赵甲玄好坐收渔翁之利吗?
这种小孩子都看得穿的把戏,也好意思拿出来。
李万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大厅中迴荡,让玉尘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笑什么?”玉尘子怒道。
“我笑你家天师,未免也太瞧不起我李万年了。”
李万年收住笑声,眼神变得锐利,
“想號令我?让他赵甲玄亲自来沧州,看看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你……你敢违抗圣旨?”玉尘子指著李万年,气得浑身发抖。
“圣旨?”
李万年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去,
“几个月前,也有个太监拿著圣旨来我这里,封了我一个东海王,比你这个神將军听著威风多了。”
他走到玉尘子面前,俯视著他,轻声说道:
“不过,他现在还在我的大牢里待著呢。”
“你说,我是不是该给他找个伴儿?”
玉尘子感受著扑面而来的压力,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身后的四名道人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怎么?想动手?”李万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孟令与李二牛早已带著亲卫围了上来,明晃晃的刀锋对准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道人。
“李万年!你敢动我?我乃朝廷天使!你这是要公然造反!”玉尘子色厉內荏地吼道。
“天使?”
李万年摇了摇头,
“在本王这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朋友,一种是敌人。看来,你们是不想当朋友了。”
他不再废话,对著孟令挥了挥手。
“全部拿下。”
“我看谁敢!”玉尘子厉喝一声,身上气势一涨,竟也是个练家子。
然而,他快,李万年比他更快。
只见李万年伸出手,精准地扼住了玉尘子的咽喉,將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玉尘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浑身的內力瞬间被掐断,四肢无力地垂下,脸上涨成了猪肝色。
那四名道童刚拔出剑,就被李二牛和王青山等人一拥而上,三拳两脚打翻在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治一治。”李万年隨手將玉尘子扔给孟令,像是在扔一个垃圾。
“是,王爷。”孟令接过半死不活的玉尘子,对著李万年请示道,“还是送去锦衣卫大牢吗?”
“嗯。”李万年点了点头,重新走回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告诉下面的人,这位『天使』身子骨弱,得用好药材给他好好『调理』。別让他死了,也別让他太舒服。”
“属下明白!”孟令心领神会,拖著玉尘子及其护卫,大步走出了前厅。
次日清晨,沧州王府书房。
李万年正在翻阅著政务学堂送来的最新一批学员考评报告,孟令从门外走了进来。
“王爷,都招了。”孟令將一份口供递了上去。
“哦?这么快?”李万年放下报告,接过口供,“看来锦衣卫的『药』,效果不错。”
“那玉尘子就是个银样鑞枪头,看著架子大,实则胆小如鼠。”
“还没等用大刑,就把什么都吐了出来。”
孟令的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屑。
李万年展开口供,仔细看了起来。
上面的內容,让他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原来,这次南下征討陈庆之的圣旨,只是一个幌子,连玉尘子自己都知道不可能成功。
他真正的任务,是第二套方案。
如果李万年接旨,他便会顺理成章地留在沧州,以“监军”的名义,开始他的表演。
他隨身携带了各种玄天道用来蛊惑人心的“神药”、“符水”以及大量的机关道具。
他的计划是,在沧州城內,利用这些东西,当眾表演一些所谓的“神跡”,比如“口吐真火”、“刀枪不入”等等。
逐步在百姓心中建立起玄天道和赵甲玄至高无上的“神性”。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將百姓的信仰,从李万年这个看得见摸得著的王爷身上,转移到虚无縹緲的“护国天师”身上。
通过这种方式,从內部,从人心上,分化瓦解李万年在沧州的统治根基。
“看起来是釜底抽薪,不过却是小孩子把戏。”李万年看完,將口供放在桌上。
“不仅如此。”
孟令补充道,
“他还奉命要去接触刘承德。”
“据他交代,赵甲玄想让刘承德帮忙在读书人中製造舆论,与他里应外合。”
“刘承德?”李万年觉得好笑,“那他这个计划是落空了啊。”
孟令说道:“虽然那刘承德已经死了,不过早在之前,他就已经收到了玉尘子的书信。”
“据他所说,刘承德给了他回信,但信上的內容却不是要合作,而是大骂了他一顿,说『不与尔等装神弄鬼之辈为伍』。”
李万年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对刘承德没什么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认,那老头虽然不是个什么好人,却还有几分读书人的骨气。
孟令继续说道:
“玉尘子还交代,他原本计划,三日之后,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搭设法坛,公开表演『水下油锅』和『顽石点头』两大『神跡』,作为他传道的第一步。”
“水下油锅?顽石点头?”李万年听到这两个词,嘴角重新掛起笑意。
这些东西,在他前世的网络里,早就被揭秘得底裤都不剩了。
所谓水下油锅,不过是在油下面加了醋和白矾,沸腾的是醋,油温並不高。
而顽石点头,更是简单,无非是石头里藏了个小孩,隨著暗號下达,里面的人就动弹。
“有点意思。”李万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脑中一个计划迅速成形。
“王爷,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去把他的这些骗术公之於眾?”孟令问道。
“不。”李万年摆了摆手,“这么空口白牙的说有什么用?”
孟令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李万年。
“王爷的意思是……”
“將计就计。”
李万年的眼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芒,
“他不是想搭台唱戏吗?那本王就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
“他不是想蛊惑人心吗?本王就借著他的戏台,给全城的百姓,好好上一堂课。”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夜空。
“传我的命令。”
“第一,全城张贴告示。”
“就说三日之后,新都天使、护国天师座下高徒玉尘子道长,將在中心广场为我沧州百姓祈福,並当眾施展仙法神跡。”
“把声势给我造得越大越好,要让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
“第二,告诉百姓们,本王对仙法也颇为好奇。”
“届时,將亲临现场,与民同乐,一同观赏这难得一遇的奇景。”
孟令听完,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李万年的意图。
王爷这是要捧杀!
先把玉尘子捧得高高的,让全城的人都来看,等他演到最得意的时候,再当眾把他从天上拽下来,摔个粉身碎骨!
“王爷英明!”孟令由衷地讚嘆道。
“光这样还不够。”
李万年转过身,继续吩咐道,
“你去大牢里告诉玉尘子,就说本王对他这些东西很感兴趣,不仅准许他出狱表演,搭建法坛的一切要求,王府都全力满足。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同时,我会让嫣然那边安排一下,派些机灵的锦衣卫,偽装成帮忙的民夫,混进他搭建法坛的队伍里。”
“他想唱戏,可以。但这个戏台,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中。”
李万年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前世看过那么多揭秘视频,今日正好借这个神棍,给这个时代的百姓们,来一场生动的反封建迷信科普教育。
“是!属下这就去办!”孟令领命,兴奋地转身离去。
他已经可以预见到,三日之后,那个不知死活的玉尘子,將会是何等精彩的下场。
李万年要亲临中心广场,观看“天使”表演神跡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沧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时间,整个沧州都轰动了。
“听说了吗?三天后,中心广场有神仙下凡表演法术!”
“何止啊!我听说王爷都要亲自去看呢!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真的假的?那咱们可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说不定还能亲眼见见王爷呢!”
百姓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
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神仙”、“法术”这些词,有著天然的吸引力和敬畏感。
如今,连他们心中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东海王都要亲自观看,更是让这场表演充满了神秘和权威的色彩。
而王府大牢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当孟令將李万年的“善意”传达给玉尘子时,这位刚刚还在为自己的前途感到绝望的道长,瞬间从地狱升到了天堂。
“此话当真?东海王当真要放我出去,还为我宣传?”玉尘子抓住牢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確。”
孟令故作恭敬地说道,
“我家王爷对仙法神跡向来敬仰,这次希望能亲眼见识一番,也好让我沧州百姓,同沐神跡。”
玉尘子听完,面上不敢显露,但在心中却是仰天大笑起来。
我就说嘛!
那李万年终究只是凡夫俗子,终究还是怕了,怕了我玄天道的神威!”
“愚蠢的武夫!”
玉尘子心中冷笑,
“你给我一个舞台,我便能將你整个沧州的人心,都变成天师的信徒!你这是在引狼入室,自掘坟墓!”
他瞬间便恢復了那副得道高人的姿態,对著孟令颐指气使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快快备好本座需要的东西。”
“法坛要用百年以上的桃木搭建,高九尺九寸,分三层。”
“四周要悬掛一百零八面杏黄法旗,中央需置一口纯铜大鼎,这个我已经准备好了,是经过天师法力加持过的……”
他滔滔不绝地提出了一大堆苛刻的要求,孟令都一一记下,满口答应。
“道长放心,王爷吩咐了,一定全力满足道长所需。”
看著孟令离去的背影,玉尘子眼中闪烁著贪婪和野心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三日之后,自己在万民的跪拜和欢呼声中,成为沧州新的“神”。
接下来的两天,沧州中心广场变得异常热闹。
在王府的全力支持下,一座高大华丽的法坛拔地而起。
玉尘子带著他的几个徒弟,每天都在现场监督指挥,忙得不亦乐乎。
而慕容嫣然派出的锦衣卫,则完美地融入了那些负责搭建的工匠和民夫之中。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將法坛的每一个结构,每一个机关的设置,都摸得一清二楚。
“王爷,都查明了。”夜里,慕容嫣然来到书房,向李万年匯报。
“那个『水下油锅』的机关,就藏在铜鼎的夹层里,里面是醋和白矾。
他表演时,只需要加热底部,沸腾的其实是醋。”
“至於『顽石点头』。”
“那块大石头是空心的,用木头和泥胎偽装而成。”
“里面藏了一个七八岁的小道童,到时候只要玉尘子发出暗號,那孩子就在在石头里动,在外人看著,是石头自己晃动的。”
李万年听著,点了点头,一切都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那个孩子呢?”李万年问道。
“已经摸清楚底细了,到时候,我们就下点慢性的安眠药,让他在石头里面好好睡上一觉。”慕容嫣然回答道。
“嗯,可以,麻烦你去看著了。”李万年点头道。
“是。”
慕容嫣然应道,隨即又有些担忧地问,
“王爷,虽然我们掌握了他所有的底牌,但百姓愚昧,万一现场还是有人被他蛊惑,该如何是好?”
“不必担心,我可不止是光揭穿骗局。”
李万年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我还要从根子上,让他们明白,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他转头对慕容嫣然说道:
“你这样安排。表演当天,在广场四周,多搭几个戏台,再找些城里最好的说书先生。”
“在玉尘子正式开始前,就让这些戏班和说书先生,给我轮番上阵。”
“至於演什么?就演《江湖骗术大揭秘》,说什么?就说《神仙索》的骗局,《三仙归洞》的戏法。”
“不用指名道姓,就当是给百姓们讲故事,图个乐子。我要在他们心里,提前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慕容嫣然听完,眼睛一亮,抚掌赞道:
“王爷此计甚妙!先用这些广为人知的骗术来『暖场』,潜移默化地降低百姓对所谓『法术』的信任度。”
“等玉尘子再表演时,大家心里自然会多一分审视,而不是盲目相信。”
“正是此意。”
李万年笑了笑,
“他想唱独角戏,我偏要给他弄成个群口相声。到时候,就看谁的『节目』,更受欢迎了。”
他看著窗外,广场方向灯火通明,那是玉尘子在连夜布置他的“神跡”现场。
“让他闹吧,闹得越大,摔得越惨。”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一天,沧州中心广场真正成了人山人海的海洋。
天还没亮,就有无数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將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来得晚的,只能站在外围的房顶上、树杈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广场四周,按照李万年的吩咐,临时搭建起了好几个戏台。
此时,各个戏台上的锣鼓已经敲响,吸引了大量百姓的注意。
“噹噹当!”
一个说书先生用力敲响了醒木,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
“今天,咱们不说那金戈铁马,也不讲那才子佳人。咱就给大伙儿聊点新鲜的,聊聊这江湖上的奇闻异事,骗术杂耍!”
“好!”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话说这江湖上,有一种戏法,叫『仙人摘豆』。只见那戏法师傅口中念念有词,將一颗豆子往天上一扔,嘿,您猜怎么著?那豆子就发了芽,长了藤,一路长到云彩里去了!人还能顺著藤爬上去,你说神不神奇?”
百姓们听得是津津有味,连连称奇。
“神奇是神奇,可要我说啊,这里面,都是门道!”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开始揭秘,“那都是假的……”
另一边的戏台上,一个戏班子正在上演一出名为《神棍现形记》的短剧。
剧中的“大师”用一些简单的化学反应,製造出“白纸显字”、“清水变血”的假象,骗取信徒的钱財,最后被一个机智的书生当场揭穿,引得台下观眾捧腹大笑。
这些通俗易懂的表演,就像一道道开胃小菜,让百姓们在等待主菜的焦急中,不知不觉地接受了一轮“反偽科学”的启蒙教育。许多人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原来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都是有门道的啊。”
“可不是嘛,看来今天这位玉尘子道长,也得擦亮眼睛看仔细了。”
临近午时,李万年在一眾亲卫的护送下,抵达了广场。
他没有摆出王爷的仪仗,只穿了一身便服,在广场边上一个视野最好的酒楼二楼坐下。
“王爷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广场的百姓都沸腾了,纷纷朝著酒楼的方向跪拜行礼,山呼万岁。
李万年站起身,走到窗边,对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挥了挥手,运足气力將声音传遍全场:
“眾位乡亲,都起来吧。”
“今日,本王和大家一样,就是来看个热闹的。”
“大家不必拘束,都擦亮眼睛,看看这位道长,究竟有何等通天的本事。”
他亲切的话语,瞬间拉近了与百姓的距离,也巧妙地给自己定下了一个“观眾”的身份,而不是“认证者”。
就在此时,广场中央的法坛上,鼓乐齐鸣。
身穿华丽法袍的玉尘子,在一眾道童的簇拥下,缓缓登台。
他手持拂尘,面带微笑,一副仙风道骨、悲天悯人的模样,对著四方百姓稽首行礼。
“无量天尊。贫道玉尘子,奉护国天师之命,特来为沧州百姓祈福。”
“今日有幸,得见东海王与万民在此,贫道將略施薄法,以证天心,以安民心。”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引得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连连点头。
玉尘子清了清嗓子,开始作法。
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拂尘挥舞,脚下步罡踏斗,看上去煞有介事。
隨著他一声大喝:“起!”
法坛四周,预先埋设好的机关被触发,数股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迅速將整个法坛笼罩,製造出一种“云雾繚绕”的景象,引得台下发出一阵阵惊呼。
玉尘子见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他还没得意多久,就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
那些白色的烟雾中,不知为何,开始夹杂起一股股黄色的浓烟。
这黄烟不仅顏色难看,还散发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闻之欲呕。
“咳……咳咳!什么味儿啊这是!”
“太臭了!跟臭鸡蛋一样!”
台下的百姓纷纷掩住口鼻,满脸嫌恶。
法坛上的玉尘子也被呛得连连咳嗽,仙风道骨的形象荡然无存。
他心中大惊,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他哪里知道,这都是锦衣卫的手笔,在他用来製造烟雾的硫磺粉里,偷偷掺了大量的雄黄。
玉尘子狼狈不堪,知道这第一招是演砸了,连忙强作镇定,准备开始第二个节目。
“诸位莫慌,此乃扫秽除瘴之气,浊气排出,方得清明。”
他胡乱解释了一句,然后指著早已抬上台的一口大油锅,高声说道,
“天道仁慈,水火亦可相容。今日,贫道便让诸位亲眼见证,何为『水火同炉,真阳不伤』!”
他命人將油锅点燃,锅中的油很快便“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热气腾腾。
台下百姓看得是心惊肉跳。
玉尘子装模作样地念了一段咒语,然后对著身边一个早已安排好的“信徒”道童点了点头。
那道童深吸一口气,在万眾瞩目之下,缓缓地將自己的手,伸进了滚烫的油锅之中!
按照剧本,他应该毫髮无伤。
然而,意外再次发生。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整个广场的喧囂。
那道童的手刚一接触到油麵,就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冒起一股青烟,整个人疼得跳了起来,疯狂地甩著自己那只已经变得通红的手。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百姓们的惊嘆,瞬间变成了愤怒和怀疑。
“骗子!这是在草菅人命!”
“还神仙呢!差点把人手都给炸熟了!”
玉尘子更是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在油下面加了足量的醋,为什么还会这样?
他不知道,锦衣卫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將他锅里的醋,全部换成了水。
水和油,那可是真的不相容啊!
连续两次的意外,让玉尘子的心態彻底失衡。
他看著台下百姓们从惊嘆转为质疑,再从质疑变为愤怒的眼神,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肃静!肃静!”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大声呵斥道,“此子心不诚,故而受天火惩戒!与本座法术无关!”
这种蹩脚的藉口,自然无法说服任何人。台下的嘘声和叫骂声越来越大。
“骗子!滚下去!”
“还我香火钱!”
玉尘子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挽回局面,自己今天就要彻底身败名裂了。
他心一横,决定直接上最后的杀手鐧。
“凡夫俗子,不明天心!也罢,今日便让尔等见识一下真正的神跡!”
他指著早已搬上法坛的一块半人高的青色巨石,傲然说道,
“此乃顽石,本无心。但若感天师诚意,亦可通灵!今日,本座便要让它,当著全沧州百姓的面,为我点头!”
“顽石点头?”
这个噱头,终於暂时压下了百姓的怒火,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集中在了那块大石头上。
玉尘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道袍,绕著巨石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拂尘上下挥舞,做出了一副正在与神灵沟通的模样。
他悄悄地对著巨石,用一种特定的节奏,咳嗽了三声。
“咳,咳咳。”
这是他与石头里藏著的小道童约好的暗號。
只要听到这个声音,小道童就会按照指令在里面动起来。
然而,他咳嗽完了,那块石头却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嗯?”玉尘子心中一沉,以为是里面的孩子没听清,又加重了力道,再次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脸都红了,那石头却依然像个闷葫芦一样,一点面子都不给。
台下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先是疑惑,隨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道长是嗓子不舒服吗?”
“我看他不是要让石头点头,是想把石头给咳倒吧!”
“別演了,快下去吧,丟人现眼!”
玉尘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万眾瞩目下演砸了的小丑,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彻底慌了,不顾一切地跑到巨石旁边,一边用手拍打著石头,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急切地喊道:
“动啊!你快动啊!小宝!你睡著了吗?”
就在他即將崩溃,准备放弃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道长,你別费劲了。你这石头,是不是藏著人,太累了,所以睡著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铁塔般的壮汉,分开了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法坛。
正是李二牛。
李二牛走到那块巨石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让我来帮帮你。”
说完,他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巨石的一角,猛地一用力!
“起!”
只听“咔嚓”一声,那块看上去无比沉重的巨石,竟被他硬生生地掀开了一个角,露出了里面空洞的结构和一些简单的木质槓桿。
一个穿著小道袍,七八岁大的孩子,正靠在石头內壁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流著口水。
原来,锦衣卫早就给小道童的吃食里加了慢性的安眠药,让待在石头里面的小道童睡死了。任凭玉尘子在外面怎么咳嗽,他都听不见了。
李二牛將呼呼大睡的小道童从石头里抱了出来,对著早已目瞪口呆的玉尘子笑道:
“道长,你这石头,藏著这么个人也不累。”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李二牛手中那个睡得不省人事的小道童,又看了看那块被掀开的、明显是偽造的空心石头。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人群中喷涌而出!
“骗子!原来全都是假的!”
“把我们当猴耍!打死这个神棍!”
“狗道士!敢这么骗我们!”
被欺骗的百姓们彻底暴怒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善良和敬畏,遭到了最无情的践踏和羞辱。
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开始向法坛涌来,无数的菜叶、石子、臭鸡蛋,雨点般地砸向了早已瘫软在地的玉尘子。
要不是王府的卫兵及时上前,组成人墙拦住了激动的百姓,恐怕他当场就要被愤怒的民眾撕成碎片。
酒楼之上,李万年缓缓站起身。他知道,是时候由他来为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句號了。
“肃静!”
他用內力发出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囂。
骚动的百姓们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他们的王爷。
李万年走下酒楼,在亲卫的护卫下,登上了那座滑稽的法坛。他先是对著台下的百姓们拱了拱手。
“让眾位乡亲受惊了,是本王识人不明,险些让这妖道在沧州行骗,本王有错。”
他的道歉,立刻贏得了百姓们的呼声。
“王爷没错!是这骗子太狡猾了!”
“是王爷圣明,为我们揭穿了这妖道的真面目!”
李万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其实,对这些骗子表演的神跡,我也略有所知。”
说著,他招呼一声,让人重新搬来一口装著油的大锅,然后他便对著眾人说道。
“我来为各位,表演一下刚才那骗子没表演全的神跡。”
说完,他让人把装了油的大锅,烧热。
等到烧到沸腾后,他走到那口还在冒著热气的油锅旁,在眾人的惊呼声中,直接把手伸向了油锅里面。
“王爷,您不可冒险啊。”
“王爷,您乃万金之躯……”
“王爷,不要啊……”
在眾人的惊呼声中,李万年再次把手抽了回来,给眾人展示了一下完好无损的手,隨后开始解释道:
“不过是些江湖简单把戏而已,不是什么神仙显灵。”
“我的手之所以放入了看似滚烫的油锅里,而没事,只是因为我在这锅油里倒了大量的醋,再混入白矾。”
“加热时,沸腾的其实是下面的醋,上面的油温,根本不足以烫伤人。”
“方才之所以会烫伤,是因为本王提前命人,將里面的醋,换成了水。”
他又指著那块被掀开的假石头。
“至於这顽石点头,更是小孩子的把戏。”
“石头是假的,里面藏了人,用暗號让石头里面的动,就造成了顽石点头的效果。”
“这些,都不过是些障眼法,是江湖骗子用来糊弄人的低劣伎俩,与仙法神跡,没有半点关係。”
他的一番话,通俗易懂,將所有骗术的真相,都赤裸裸地揭示在百姓面前。
“玄天道,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行的却是蛊惑人心,祸乱天下的勾当!”
李万年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他们用这些骗术,骗取你们的钱財,消耗你们的信任,最终的目的,是要让你们不再相信自己的双手,不再相信朝廷和官府,而去相信他们那些虚无縹緲的鬼话!让你们变成他们任意驱使的奴隶和工具!”
“其心可诛!”
李万年的话,彻底点燃了民愤。
“杀了妖道!杀了妖道!”
看著台下群情激奋的百姓,李万年知道,摧毁玄天道“神性”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来人!”他大喝一声,“將这妖道玉尘子,和他所有同伙,全部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遵命!”孟令带著锦衣卫上前,將死狗一样的玉尘子等人捆了起来。
为了彻底摧毁玄天道在百姓心中的最后一点神秘感,李万年又命人將那个还在熟睡的小道童抱上前来。
他亲自从怀中取出一枚解药,餵小道童服下。
片刻之后,小道童悠悠转醒,看到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嚇得哇哇大哭。
李万年温和地將一串早已准备好的糖葫芦递到他面前,安抚道:
“別怕,告诉叔叔,你师父平时都让你们做什么?”
小孩子心性单纯,又被嚇破了胆,看到糖葫芦,抽抽噎噎地便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师父……师父让我们背一些奇怪的经文,见了人就要说天师的好话……他还经常带一些漂亮的姨姨回房间,不让我们进去……”
“后山的丹房里……有好多个大缸,里面泡著人……好可怕……”
“……”
……
童言无忌,却说出了最骇人听闻的內幕。
淫乱、敛財、甚至用活人炼丹!
这些话,如同一颗颗炸雷,在百姓们的心中炸响。
他们之前对玄天道的最后一丝敬畏,也在此刻化为了彻骨的憎恨和恐惧。
“一群畜生!披著人皮的恶魔!”
“王爷!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这群畜生!”
民意,已成定局。
李万年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对於玄天道这种毒瘤,仅仅是肉体的消灭,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將它的根,从人们的心中彻底拔除。
“收押大牢,严加看管。”他最后下令道。
“是!”
就在锦衣卫要將玉尘子拖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疯狂地挣扎起来,嘶吼道:“李万年!你不能动我!我……我乃朝廷钦差!你动我,就是与朝廷为敌!”
李万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