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了。”
杰克直接了当的说道。
这么痛快?
店主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笑容,手忙脚乱地把银幣拢到自己面前,又从柜檯底下翻出一张涂了蜡的防水黄纸,把那把梳子仔仔细细地包好,递给杰克。
“客人慢走啊,下次再来!”
杰克把那个小包裹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贴著心口,推门走了出去。
店主乐呵呵地目送杰克走远,然后转身回到柜檯后,重新拨弄起算盘。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阵闷雷声,“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窗户都在发抖。
紧接著,“哗——”的一声,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砸在街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街上瞬间就空了,所有小贩都躲进了屋檐下,店铺纷纷关门,只剩下雨水在街道上匯成一道道浑浊的水流,往低处淌去。
“看来今天的生意就到这里咯……”
店主看了一眼门外那密密麻麻的雨幕,摇了摇头,继续算帐。
他在心里默念著今天的进帐。
“今天生意不错呀,光是下午就卖出去了俩。”
他一边拨弄摩挲著帐本,一边自言自语。
“两个人还都不还价,嗯……一条细丝金表链,一个鎏金梳子,合计营收一个金幣多四个银幣。”
他看了看算盘上最后落下的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嘖,怎么是四结尾,真不吉利。”
他晃了晃脑袋,有些不满意地抖了抖帐本。
“见鬼,利润怎么刚好也是四个银幣。”
“真是要死。”
他盯著帐本上那个刺眼的“四”,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舒服。
做生意的,最忌讳这些不吉利的东西。
四,在这个世界恰好也同音“死”,怎么想怎么晦气。
“不行,我得把其中一个价格改掉,这样就不容易出四了。”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帐本上那条金表链的记录上。
“嗯,就把表链改成八银幣吧,这玩意儿虽然很细,用料也不过几克,还不到三分之一枚金幣的重量,但怎么说也是纯金的嘛。”
他提起笔,蘸了点墨,把价格表上那个“七”划掉,在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上“八”。
改完之后,他看著帐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顺眼多了。”
他合上帐本,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街上已经积水了,浑浊的水流被门槛挡在店外,没有流到屋內。
杰克抱著怀里的包裹,在暴雨里狂奔。
雨太大了,大得几乎睁不开眼。他低著头,一只手护著怀里的东西,一只手在眼前挡著雨,踩著满地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街的方向跑。
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著脖子流进衣服里,整个人瞬间就湿透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把那个小包裹护得更紧了一些。
涂蜡的防水黄纸应该能挡住雨,但他还是不放心,总觉得雨水会从哪个缝隙里钻进去,把那把鎏金梳子打湿。
他咬著牙,一路狂奔。
老街到了。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在雨里剧烈地摇晃,枝条抽打著旁边的破棚子,发出“啪啪”的响声。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团光晕。
杰克衝进巷子,踩著满地的泥水,往深处跑。
快到艾米那间屋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股血腥味。
混在雨水的潮湿里,若有若无,却刺鼻得让人心里发寒。
杰克的脸色瞬间变了。
紧接著——
“啊——!”
一声尖叫。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艾米。
杰克的心臟像是被人猛地攥紧,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他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那扇破旧的木门,半开著。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杰克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目眥欲裂的一幕。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站在床边,那东西浑身覆盖著灰黑色的粗硬毛髮,佝僂的脊背几乎顶到低矮的天花板,一张狼嘴裂开到耳根,腥臭的涎水正从獠牙上滴落。
它手里抓著一个人。
艾米。
她的身体悬在半空,脖颈被那只毛茸茸的巨爪死死攥住,双脚离地,无助地蹬踹著。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在看到杰克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那道光灭了。
狼吻猛地张开,一口咬下。
“不——!!!”
杰克的吼声刚衝出喉咙,那巨大的狼头已经猛地一甩。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墙上,溅在床沿,溅在杰克脸上。
艾米的身体软了下来。
狼人叼著那颗头颅,仰起脖子,喉结滚动,当著杰克的面,把那颗头颅……
咽了下去。
血从那张狼吻的缝隙里淌下来,滴落在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杰克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一动不动。
他看见艾米那具无头的身体被狼人隨手一丟,像丟一个破布娃娃一样,“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那身薄纱衣上全是血。
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没有了。
那颗总是靠在他肩上的脑袋,没有了。
杰克的眼睛红了。
是那种暴怒到极致的、眼眶充血的红。
他拔出腰间的左轮,疯狂的往前冲。
“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响,震得人耳朵发聋。
第一枪,打中狼人的后背,那东西一个趔趄,发出一声吃痛的嚎叫。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
六发子弹,全打出去了。
狼人的后背上炸开几朵血花,黑红的血液混著皮毛飞溅。它踉蹌著转过身,那双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了杰克一眼,然后猛地撞开窗户。
“哗啦——”
腐朽的木窗四分五裂。
巨大的黑影消失在暴雨里。
杰克疯了似的追出去。
雨砸在他脸上,打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踩著泥泞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深处追,一边追一边摸向腰间——
弹巢空了。
他颤抖著手去摸子弹,摸出来一颗,手抖得根本塞不进弹仓。
一颗,两颗,三颗……他蹲在雨里,浑身发抖,雨水和不知道是泪水还是血水的东西混在一起从脸上流下来。
“操你妈的……操你妈的……”
他骂著,手抖得根本没法装弹。
等他装好子弹站起来,眼前只有茫茫的雨幕。
巷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水冲刷一切的声音。
杰克站在原地,攥著那把枪,浑身发抖。
然后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跑回那间屋子。
跑回那扇破碎的窗前。
艾米的无头尸体就躺在地上,脖子断口处还在往外渗血,血和地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淌得到处都是。
那件薄纱衣凌乱地散著,那双光裸的脚上还沾著泥。
床头那个小木架还立著,上面放著那只没有表链的铜怀表。
杰克走过去。
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钻心的痛。
他走到艾米身边,蹲下来。
他的手伸出去,想碰她,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再缩回来。
最后他只是跪在地上,把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按在她冰凉的手上。
雨水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打在他背上,打在她身上。
杰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呜咽。
然后他仰起头,对著漆黑的夜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啊————————!!!”
那声音在暴雨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却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雨水,不停地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