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轻飘飘地落进他耳朵里，软软的，带著笑意。
    杰克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著艾米。
    艾米正坐在那儿，双手还撑著下巴，歪著头看他，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和她平时那种嫵媚的、职业性的假笑不一样，也和早上那种笑眯眯带著点狡黠的笑不一样。
    那是发自內心的笑容，弯弯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嘴角上扬的弧度里满是喜悦。
    杰克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艾米看他那副傻样，笑得更开心了。
    她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那个帆布袋拿过来，低头看了看里面的银幣，然后又抬起头看他。
    “九枚银幣。”
    她轻轻说：“不少呢。”
    杰克还是傻站著，脑子里一片空白。
    艾米把那个袋子塞回他手里，然后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很软，掌心温热。
    “杰克先生。”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可真是个傻子，居然想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杰克眨眨眼，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光蛋，明明是个被罚得倾家荡產的倒霉蛋，明明是个连正经姑娘都看不上的无赖。
    可他这一刻，却觉得自己好像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艾米突然想起什么，鬆开捧著他脸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哦，对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她说著，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拿出一个小东西，递到杰克面前。
    那是一只怀表。
    铜製的表壳，表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边缘的镀层已经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暗淡的金属色。表盖上的花纹也模糊了，看得出来是用了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最关键的是——它没有表链。
    就这么光禿禿的一个表，躺在艾米掌心里。
    杰克愣住了。
    艾米看著他，脸上带著一点歉意：“我没想到这个东西居然那么贵，早知道我应该多带点钱的。”
    她小声嘟囔著，语气里有点懊恼：“那就不至於像现在这样，只能买个二手的铜怀表回来，还没有链子……”
    她说著，抬头看了杰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只表的表壳。
    “不过功能都是好的。”
    她补充道，声音有点急：“我试过了，走得挺准的，就是表壳旧了点，但不耽误用……”
    早上的时候艾米確实也没想到杰克居然会在回来之后对她说这些话，当时的她，只是觉得这一周与杰克的相处很舒心，所以想要在双方协议结束即將分別之际，送一件礼物给这位把自己当人看的特殊客人。
    当时她能掏出一个金幣和几个银幣，已经下了很大的决心了。
    这么多钱，她得攒几个月呢。
    只是没想到怀表这东西那么贵，纵使她带了那么多钱，也只能挑一个最次且没有表链的怀表，好在功能都是正常的。
    艾米从来没指望別人尊重自己这个妓女，只希望別人在交易的时候把自己当个人看，毕竟她只是做一点特殊的买卖而已。
    可就是这种小小的奢求，艾米都从来没能达成过，似乎她是什么天性放荡的贱女人一样。
    那些人明明也只是嫖宿她的嫖客而已，明明一个个也都是噁心且低俗的丑陋之人，却一个个在眼神中透露著对她这个妓女的鄙夷之色。
    毫不掩饰的那种。
    不止是眼神，有些人更是直言不讳的用污秽的词语在床上羞辱艾米。
    这让艾米的內心一直以来都很压抑，直到她遇见了杰克。
    虽然对方同样有著男人的欲望，但艾米却没有在他的眼中看到那种鄙夷，反而是一种对自己的痴迷。
    他把她当一个人。
    这让艾米久违地感受到那种做一个正常人的感觉，一个被男人追求的正常女人。
    杰克不会在她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会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她。他只是傻乎乎地看著她，被她一撩就脸红，被她一逗就结巴，被她一碰就整个人都软了。
    艾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醒来看到旁边那张傻乎乎的脸，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也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
    但她想送他一块表。
    没有別的理由，就是想送这位特別的客人一份特別的礼物。
    杰克低头看著那只躺在艾米掌心里的怀表。
    杰克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早上出去了。
    趁他不在的时候，她出去了。
    她去给他买礼物了，用她自己攒的钱。
    杰克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艾米看他那副表情，以为他嫌弃，赶紧又说：“你要是不喜欢，我可以去换的，那老板说三天內可以退，这次我会多带点钱……”
    “不是。”
    杰克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沙的，带著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不是不喜欢……”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表。
    “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他抬起头，看著艾米，眼眶发红，声音沙哑。
    艾米眨了眨眼，看著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宛如一汪春水。
    “因为有了它，你就可以知道什么时候该上班，什么时候该回家了呀。”
    她轻轻说。
    杰克愣住了，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低下头，使劲眨眼，不敢让她看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把表紧紧攥在手里，抬起头，看著艾米。
    艾米歪著头看他，眼睛里带著笑意，还有一点点期待。
    “怎么样？喜欢吗？”
    虽然从对方的表现里，艾米能看出他的想法，但她就是想听到看到杰克的回答。
    杰克使劲点头，用力得脖子都快断了。
    艾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傻样。”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然后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行了，快去把那九个银幣收好。”
    她转身走向那个角落：“別弄丟了，那可是我的麵包店。”
    杰克站在原地，攥著那块表，看著她的背影，傻乎乎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