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休妻
“老太太!大老爷宾天了!”
王夫人话音刚落,鸳鸯惊得瞪大了双眼,可还没等到她做出反应,便觉被老太太搭著的那只手猛地一疼。
可她到底是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身边的老太太。
贾母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说不出话来,扶在鸳鸯手臂上的手指突然收紧。
半晌,老太太哑著嗓子,眼中带著一丝希冀地看向一身素服的王夫人,声音中还带著些许颤抖,问道:“老二家的,你刚才,说,谁死了?”
平日里的沉稳消失不见,此时,贾母只是天底下最普通的一个老太太,就如每一个会担心自家孩子的母亲一样,贾母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王夫人,期望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回答。
比如,死的並不是她的长子贾赦,比如,王夫人只是一时口误..
哪怕她知晓二儿媳妇素来冒失,可在长子身故的消息面前,她想,她可以容忍王夫人的一时失言。
可王夫人接下来的话,残忍地打破了老太太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只见王夫人顺势在她跟前跪了下来,以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老太太!大老爷宾天了!”
“怎么可能?!”
贾母喃喃道,仍旧无法相信这个事实。
贾赦素来不成器,荒淫好色,肚量狭小,是以哪怕长子袭爵是国本,她仍旧把家业交给了二房来管,將长子一家移到了东跨院居住。
可再如何不成器,贾赦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前不久来给她请安,贾赦还暗暗指责她偏心,怎么才几日不见,母子二人就天人永隔了呢?
王夫人跪在地上,抬头看向身前无助的贾母,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很快又低下头,道:“老太太,几媳不敢撒谎,大老爷的遗体,如今就在书房,贾璉已经带著人过去了,还请老太太拿个章程出来..
"
“二太太!麻烦您住嘴罢!”
扶著贾母的鸳鸯感受到身旁老太太的战慄,忍不住出声喝道。
也不知道王夫人是真蠢还是故意的,居然如此刺激老太太,若是老太太被气出个好歹来,难道她能脱得了干係?
还是说,她觉得有一个当贵妃的女儿,有做封疆大吏的兄长,就能在老太太面前肆无忌惮了吗?!
“你——!”
王夫人倏忽抬头,一双三角吊梢眼愤怒地看向鸳鸯。
似乎没想到贾母身边的一个小丫头,仗著老太太的势,也敢呵斥起她来。
可不待她决定该如何处置了这个目无尊卑的丫鬟,便听见一声惊呼传来,再抬头时,只见贾母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睛一闭,仰面倒下。
“老太太!!!”
“快来人啊,老太太昏倒了!”
屋內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还是鸳鸯反应最快,在老太太倒下的瞬间,立马往老太太身后走了一步,让贾母摔到了她身上。
可事发突然,她惊慌之下也没能托住贾母,只来得及护住老太太的头,二人一块摔到了地上。
好在有鸳鸯垫在下面,老太太並没摔伤。
鸳鸯只觉得自己原本已经好全的脚踝处传来轻微的“咔擦”声,一股剧痛传来,原本已经好全的脚踝又崴了,甚至比上一回伤得还要更严重些。
背上、胸上也是阵阵疼痛...
鸳鸯却来不及顾及自己,在一眾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抱著贾母在地上坐了起来,小心地托起贾母的头,看著双目紧闭的老太太,忙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塞到了贾母的舌下。
直到贾母悠悠转醒,鸳鸯方才鬆了一口气。
可老太太毕竟是年迈之人,一时之间又遭受如此惊惧,眾人也不敢疏忽。
鸳鸯有条不紊地指挥起在场的丫鬟婆子传太医、抱贾母上榻、去前院传消息..
有了鸳鸯这个主心骨,丫鬟们忙乱只是一瞬,很快便行动了起来。
王夫人带著陪房周瑞家的,主僕二人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不敢走动,又不敢轻易上前。
素来“单纯”的王夫人看著屋內脚步匆忙的丫鬟婆子们,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闯了大祸。
可若是让她现在离开,她又不敢。
王夫人正左右为难之际,便听见门口传来耳熟的声音:“老太太怎么了?”
接著,一道身影从她眼前闪过,直奔老太太躺著的床榻。
王夫人心下不安更甚,脚下却如扎了根一般,站在角落里,踌躇不敢上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夫人终於做好了心理建设,往前踏出一步,便见贾政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王夫人有些委屈,抬头看向来人,喊道:“老爷——,啊!”
才刚起了话头,便被贾政一耳光扇到了地上。
王夫人只觉脸上一痛,脑中一片空白,正欲开口,一偏头,一颗牙齿混著血吐出。
可还未等她说话,满脸怒容的贾政冰冷的声音传入耳中:“你个毒妇!老太太有个好歹,我休了你!”
直到此时,王夫人才终於慌乱起来,不顾脸上的疼痛,膝行上前,拉住了贾政的衣角,吶吶道:“老爷,我......
在触及素来和善的贾政眼底的冰冷之色时,到了嘴边的话,却又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王夫人无力地跪坐在原地,失神地望向了榻上贾母躺著的地方。
不论心中是何想法,如今,她只能盼著老太太没事了。
荣国府的纷乱,暂时与顺天府府尹张大人无关。
近几日,京中尚算太平,没发生什么大事儿,张大人的日子过得十分愜意。
至於前日刑部左侍郎家的幼子与寧国府的长子爭抢一妓,双方在倚翠楼大打出手:昨日九省统制的儿子在街上纵马,打翻了两个摊子,伤了一个百姓;西寧郡王的次子走在路上,突然看一个人不顺眼,指使家奴將人打了一顿.....
这些都是小事儿,压根算不得什么。
没出人命,受伤的也只有几个奴僕、普通老百姓,他最多责斥几句,让他们赔点银子,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至於惩治这些紈绣,给受伤的百姓做主?
受害者都不敢这样想,他一个小小的三品顺天府尹,哪里做得了这个主?
朝廷正三品大员,在外面也称得上一个权势颇重的朝廷命官,可放在京城,压根算不得什么。
这些胆敢在京城犯事的紈絝们,谁家没个后台?
不是当年与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勛贵重臣之后,就是阁老尚书们疼爱的小辈。
哪怕是刑部左侍郎的幼子,別看那紈絝的爹与他平级,可那小子身后还站著阁老外祖父,他一介没有后台靠山的顺天府尹,可开罪不起本朝首辅。
若说三年前刚担任顺天府尹之时,他还想著一扫京中风气,压制这些膏梁紈袴们的不正之风。
如今,经过社会的毒打,张府尹只想著赶紧换届,谋了外放或者平调到其他位置都行,这顺天府,他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点什么事儿,他就被牵连了。
张大人坐在正堂,放下手中的卷宗,觉得就这样一直混到换届,好像也不错。
端起下人刚彻好的茶水抿了一口,张大人皱起了眉头,茶是好茶,可惜太烫,茶水刚入口,舌头就熟了三分。
不动声色地將茶水放下,张府尹顺势起身,踱步走向门口。
还未走出正堂,便听见门外传来的喧譁之声。
张府尹才舒展的眉头,復又皱了起来。
根据他三年来担任顺天府尹的经验,似乎有些不妙啊。
哪怕京中大佬们不把他放在眼里,可顺天府到底是京城地方行政机构,朝中高官们都要脸,不会让人在顺天府门口闹事儿。
而能闹出这般动静的,一般都是大事儿。
甚至几乎都是坏事儿。
张府尹隨手指了一个堂下站著的胥吏,吩咐道:“去前面看看,何人在顺天府门口闹事。”
那胥吏领命还未离开,便有人领著两个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张府尹打眼望去,不自觉地心里分析起二人的身份来意。
年纪长些的约二十出头,锦衣华服,头戴玉冠,只一眼,便可知对方出身不凡。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认出了来人一荣国府的贾璉。算是老熟人了,与他打过几回交道。
年轻些的大概十三四岁,瞧著倒是眼生得很,身著寻常的生员襴衫,一双眸子沉静又从容,瞧著倒是比身旁的世家公子气度更好些。
邢崧二人行至张府尹跟前,互相见了礼。
不待张府尹邀二人进屋、询问来意,贾璉当即朝其拱手道:“不瞒大人,下官今日是作为苦主,前来报案的..
”
张府尹眉头一跳,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
再也看不到其他,一双利眼一瞬不瞬地盯著贾璉,等著他接下来的话。
到底是什么样的大案、重案,荣国府不能內部处理,需要继承人亲自来顺天府,甚至来不及寒暄,直接就说要来报案?
只听贾璉继续道:“下官之父,荣国府当家人,现袭一等將军之职,上贾下赦,今日於书房被下人发现,已经暴毙几日了,还请老父母为下官做主。”
顺天府尹闻言大惊,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二人。
国公府的当家人暴毙?!
死在了自家书房?
甚至几天都没人发现?
直到现在,荣国府才来报官?
这么大热的天,尸体早就烂了吧?
荣国府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自家家主失踪几天没人发觉不对也就罢了,尸体就摆在书房还没人看得到?
一个个的都眼瞎心盲了吧?!
张府尹嘴边有一万句脏话不知该不该讲,可见贾璉脸色煞白,念著他刚没了父亲,到底是於心不忍,没把那些质问的话说出口。
至於他心底如何吐槽,就无人可知了。
不对!
贾璉才死了个爹,他可是马上就要丟了官位啊!
张府尹不敢马虎,立马喊来通判,让他亲自带吏卒封锁荣国府。
又將贾璉、邢崧二人带进大堂,仔细询问內情。
一面听贾璉讲述、邢崧在旁边补充,手上不停,火速擬写公文。
听完这个离谱的故事,张府尹手中执笔,转头询问道:“你是说,二十八日贾公就失踪了,他身边亲隨以为他出门了,家里也没人察觉不对。直到今日,贾公几日不见踪跡,他身边的亲隨才回稟主家失踪?上下遍寻不得,一丫鬟去书房寻坠子,才发现贾公尸身腐烂,倒在书房?”
见贾璉点头,张府尹无语凝噎。
他见过无数离谱的案子,可离谱成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哈!
好在心底已经做好了准备,忖度片刻,一篇挑不出错的公文一蹴而就。
写好公文,派人立即上报圣上。
又因此事干係重大,不用文书动手,亲自抄写了两份,抄送至兵部、五军都督府。
贾赦死了不要紧,可他身份实在不一般,超品国公府的当家人,身上还有一等將军的职位。
若是急病身故也就罢了,若是糟了旁人毒手,那这京城,可都要翻了天了!
將消息上报之后,张府尹也不敢马虎,看向堂下坐著的贾璉、邢崧二人道:“本官已將此事上报圣上,贾同知陪本官一道前往荣府候旨吧。”
若贾赦是正常死亡,荣府也不会来顺天府报官了。
可不是自然死亡,人已经死了几天,又是这般炎热的天气,怕是很难取证了,至於能不能勘破案情,还得等勘查、验尸之后才能得知。
张府尹嘆了口气。
才轻快了几日,居然就碰上了这种糟心的事儿。
好在这种大案,圣上不会让他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尹来查,定然是要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会审的。
可治下出了这种事儿,眼看的他年底考评得不到上等,升迁无望了。
不过,应该总算是可以外放了。
哪怕去一偏远的地方当知府,也比在顺天府煎熬强啊。
怀著这般忐忑的心情,张府尹与贾璉二人赶往荣府。
在路上,张府尹仿佛閒聊般,问起了邢崧,笑道:“方才只知道这位邢茂才是贾同知表弟,倒是不知怎么此时来了京城?”